贺家人从前看着他与崔丽都的冤孽,又看贺渡川这婚成得不清不楚,心里虽各有情绪,到底都没有当面表现出来。
如今受赏,知道崔丽都自也有她的好处,又明白她性情原本也好,自然就消解了许多偏见。
渐渐地,不光是贺渡川的母亲嫂嫂,这一家子其他女眷,也渐渐亲近起她来,比初时待她要亲厚许多。
崔丽都仍旧不喜交际,除非是淑妃传召不好推辞,家中这些闲热闹也并不是每回都去应约。家人们见她并非有意推辞只是冷情冷性,却也没什么责怪,对她多有包容。
但是时间长了,也总有推辞不掉的事。贺渡川的亲四兄喜添一子,家中热热闹闹办起了满月酒,白日里午饭宴宾崔丽都辞了,晚间家宴却不好推辞。
宴上,是近来少有的见到贺渡川、又与他坐得这样靠近的时候。
家中的事瞒不住亲近的人,贺渡川新婚之夜并未圆房,之后又一直住在书房,与妻子早晚也难得碰见一回,这事自有伺候的下人传报。
是以宴上,贺茂实夫妇特地打量了一回他二人。
崔丽都虽然仍旧少言,但并不像是刻意冷落的模样,该与贺渡川说话也并不拘束,动作间虽不亲密,倒也不算疏离,尚可说得过去。
贺渡川自不必说,脾气是收敛着,却也是因为打量着她的好恶,不可谓不上心。
见此景象,贺茂实夫妇还算松了一口气,但凡是未生怨怼、不成怨偶,先时有些矛盾,也不是没有消解的可能。
席间那小侄子睡醒了,闹着要娘亲抱,免不得又带了过来,放在四嫂嫂的怀中与大家逗趣了一番。
崔丽都坐在旁边,没有上前去凑热闹,但是眼睛也往那边瞧着。
贺渡川一直关注着她,自然也发现了她这个动作,本以为她或许不感兴趣,却见她目光中并未有什么无聊或者厌烦,反倒是温柔绵长,平静温和。
这目光叫他心头也颤了颤。她并不厌烦孩子,甚至应当是喜欢孩子的……可孩子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个有些太过于虚无缥缈的话题了。
他一时有些茫然。
四嫂嫂在那边抱着孩子与贺茂实夫妇说话,转头间瞧到了这边一幕,心动意转,想到这夫妻二人的波折,便将孩子抱着走到了崔丽都的面前来。
“弟妹瞧着喜欢小侄儿呢,怎么不亲手抱一抱,我好来替小孩子讨个礼。”
她说话逗着趣儿,将孩子往崔丽都这边送了送。崔丽都被这突然的一个动作弄得有些无措,见周遭人瞧着她,一时不知要不要接。
只是低下头见那孩子白嫩可爱,大眼睛瞧着她目不转睛,又一时心软,伸手将孩子抱了过来。
她抱孩子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并不僵硬,也并不是不会抱孩子的样子。不过几息之间,就将姿势调整得很是合适。
这动作落到贺夫人眼中,瞧得她目中神色微微一变。
孩子躺着舒服,伸出手抓着她颈间吊着的小白玉坠子玩儿,很开怀地笑起来。崔丽都干脆就将这坠子解了,送给他逗着玩儿。
四嫂嫂在一旁说笑:“这小子,才多大,就知道盯着漂亮婶婶讨礼物。”
一顿家宴欢欢喜喜地结束了,都知道白天疲累,也没有多留下说话,各自散去。
贺渡川难得与崔丽都一道往院中走。他微微落后半步,循着回廊间昏暗的光影看向她半边侧脸,脑中想着方才席间那一幕,一时心中百味错杂。
一片安静里,忽而有人在后面唤他。
“且停停……六郎。”
二人一同转过头去,是贺夫人走了过来。
贺渡川心中顿感不妙:“娘怎么出来了?天都晚了,今日办宴疲惫,该好好休息才是。”
贺夫人听出他是在堵自己的话口,没有理会,转头对崔丽都道:“我有两句话,单独同三娘说说,你先避开。”
贺渡川脸色和声音立刻沉下来:“娘,改日再说罢。”
他这套吓唬别人成,吓唬将他生养长大的母亲不成。贺夫人有自己的脾气,当即也道:“让你避开,是给你脸面,你若不避,在这儿一道听着。”
她握住崔丽都的双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三娘,你自幼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此处没有旁人,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我是想与你说一说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