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川没有明说自己的危险,但有这些话,已不难猜测。
崔丽都来到贺家以后甚少出门,也不曾多事,从来都是顺从安排。但这都是因为贺家人举止有分寸,也不曾真正触到她不可退让的点上。
对贺渡川她就不需要如此沉默。
“你所作所为,你父亲不可能一无所知。若是当真凶险至极,他不会无动于衷。局势没有差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没有离开上京的必要。”
她看着贺渡川越来越紧的眉心,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若有危险,我有自己撤退的能力。”
这话不是虚言,但贺渡川声音明显沉了下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有什么意外,两家都不会为了你舍弃自家人,你明白吗?”
所有真正关心崔丽都的人都不在上京,若上京变成一座危城,没有任何人会想要保护她。
崔丽都看着他,很突兀地问道:“你回来以前,只要陛下不出事,任谁也要投鼠忌器,不敢真豁出去自绝后路,是不是?”
这个前提条件让房间内变得一片安静,他没有立刻应声。
她又问道:“你回来以后,东宫当了却眼下一桩大患,若日后陛下再无法为谁撑腰,东宫也便没有后顾之忧了,是不是?”
贺渡川因她的这两问而脸色阴沉。
眼下局势说来倒也简单,今上诚然偏心永王、排斥太子,却也不肯眼看永王太过肆无忌惮,所以才一边给他撑腰由他与东宫对立,一边又遣了贺渡川去把握分寸。
平局没有任何意义,东宫已经拿下了南境军权,怀璧其罪,若没有更大的筹码,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只要今上还在,就还要权衡,东宫就还要继续战战兢兢。
而比起这些,更让贺渡川胆战心惊的,是她第一次坦荡地向他表现出了自己心中真实也危险的念头。
天意无常,龙体抱恙,又岂能恰在其时?
可崔丽都偏偏说的就是恰逢其时。
她回到上京,不是为了满足沈老侯爷的心愿,不是因为南境已无立足去处,也不是只想为沈家谋条生路。
她是要回来报仇的。
“你果然是刻意借探望我姑姑的名义入宫的。”
贺渡川左右逢源多年,岂还有什么不明白、猜不到的?
“你是故意引那军医入宫的。”
今上年事已高,又旧疾缠身,宫中这些风吹草动,能瞒住哪个有心之人?谁都知道崔丽都举荐了一个能治今上头痛的南境军医,谁能不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贺渡川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盘问。
崔丽都完全没有否认。
“我是想越快越好,但若你放不下心,也可以等到你平安回来再说。”
他都被气笑了:“你说这话说,我该放心,还是该更不放心?”
他还想她是变了,她又哪里变了?
以前她替他收拾乱局,没少用这种拿大乱子遮小乱子的办法,如今年纪大了,乱子大了,她的胆量也更大了。
她连这种事都敢做,还敢这样直接地说出来,不知是因为真信任他,还是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会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
崔丽都到底还能考虑到自己这话会让他如何震惊和忧虑,于是对他承诺道:“放心。我便真的要做什么,也不会选在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动手,更没打算事情败露死在上京城里。你回来之前,陛下必然圣躬安康,我也什么都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