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正好,空阔的殿宇内却早早拉上了厚重的几层帘幕,阳光透过这不同材质又层层叠叠的阻隔,被削薄成了极其微弱而柔和的浅华,轻飘地笼在繁肃厚重的陈设之上。
床顶与立柱上栩栩如生的龙鳞因此而投下淡淡的一层阴影,凝成更加生动却也更加冷肃的姿态,盘踞在此守护天子的无上威仪。
榻上的天子病重,双目紧闭,面色苍老,却仍从沉重的暮气寂静之中,流露着绝不可由人轻慢的威压。
太医院院正跪在榻前,安静许久,终于收起今上腕上的黄绸,弓腰起身退后,转身面向一旁自座上匆匆起身的淑妃。
为免打扰今上休息,一行人安安静静退了出来,院正方对淑妃拱手道:“方才刘医师已为陛下行过针,臣等配以服药熏香,眼见是已然安睡,并无大碍,娘娘可以放心了。”
淑妃显然地松了一口气,手里拍拍心口念了好几句谢神的话,又问道:“陛下这些时候瞧着病情好多了,怎么这次发作得这样突然,又这么厉害?”
院正微微顿了顿,垂首道:“病情表现时有反复,却也是正常的,未见得是严重了。瞧着陛下只有这一回,原因尚不好说,也可能是政务繁忙、太过劳累的缘故。”
这一轱辘话乍一听是有些道理,仔细一听全是些没用的废话。
淑妃目光瞥了一眼身边搀扶着自己手臂的人,心里面瞬间明白了原因。
她转过脸道:“崔娘子口风严谨,不是外人,没有听不得。你只仔细说来,是重是轻,干系龙体,岂能有隐瞒之言?”
院正立刻道:“臣岂敢隐瞒?确是这次以平时之法可以快速缓解,尚瞧不出是否是病态加重之相,不好武断。今日臣且与几位太医近前值守,不断观察,若一日一夜没有反复,当是无碍了。”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淑妃心思难安,很是担忧地向内望了一眼。
院正瞧见了,开口劝道:“陛下用了药,大约短时间内不醒。娘娘守了这么许久,身体也受不住,不如回去休息几时罢?臣开一道安神的药膳方子,让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做了,也好给娘娘养养神。”
他姿态始终恭敬,不曾抬眼,只是说到最后一句微微向淑妃旁边侧了侧身,又及时转了回来。
这个方向,正是始终安静陪伴的崔丽都。
院正这个微小的暗示,是想崔丽都能开口一起劝说淑妃回去,也是有提醒淑妃还有旁人在此的缘故。
但淑妃一时没有注意,而崔丽都虽然明白,却也没有开口劝说。
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回过头望向内殿床榻的方向,眉心紧紧地皱了起来,露出些犹豫和迟疑的神色。
这一下,淑妃瞧见了。
她立刻伸手拉了崔丽都一把,而后扭头转向院正,先说辛苦各位太医今日留在宫中看守,后又叫内监将各类物品准备齐全,务必将各位太医照顾周到。
院正道谢,内官称是,保证看顾好今上,若是醒了,便及时遣宫人来给淑妃传信。
淑妃于是拉着崔丽都回到了自己宫中。
“你也瞧见了,陛下许久不曾发病,今日又犯,多半是为前朝的政事惹的。我知道家里人为了六郎的事悬心,寻不着别的法子,才叫你来我这里。可今日不是好的时机,我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求情,否则岂非火上浇油?”
只是她说着不能,脸色却低沉,眉心低低地压下来。
“……这回的事,是六郎太莽撞了。这才出去一个月不到,仗着自己拿着陛下御赐的宝剑,连三品的大员都敢先斩后奏!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如此!”
崔丽都闻言垂下眼去。
当日贺渡川走前,全家齐齐去送。父母兄长都知道他的脾气,长大了虽收敛许多,却还是胆大妄为的本性,是以在门前又叮嘱了他许久。
他只笑,说自己都记着呢,绝对不胡来。
父母一瞧他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就知是在敷衍,贺夫人心中担忧更甚,回头一把将人后的崔丽都拉到贺渡川面前去。
“家里人说的话你不听,夫人说的话也不听吗?你还不当心些!”
好几双眼睛都安安静静地盯着她,崔丽都原本不想说话的,却被赶鸭子上架推到此处来。
甫一抬眼,正瞧见贺渡川也垂着目光,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说话。
他仍然是方才那一脸轻松无谓的笑容,不像是因为妻子走到面前就收敛了什么的模样,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出他瞬间生出的乖顺。
崔丽都见惯他这样子。她知道他会听她的话,无论面上瞧着多么叛逆,他都一定会听她的话。
但她开始想要回避这种相处。
因为经过昨晚的一场交谈,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或者说是她对于他的影响还是太深太大了,以至于隔了这么久,还是能在不经意之间限制对方许多行动。
她只顾自己的樊笼,此刻才发现,他颈上手脚都有锁链,谁也没能幸免。
于是她最后也只是说:“家人都挂记你安危,独自在外,行事千万小心三思。”
贺渡川将她这话听完了,露出了一个更深更诚恳的笑容,说他都记住了。
他哪里是都记住了?分明是都忘光了。
皇储相争,争的是这世上最高的位置与最大的力量。底下稍有些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警惕之后使劲忖度。
今上有意让贺渡川代自己出面去处理,就是要让他先行,来为自己留有余地,贺渡川又要为东宫保留力量,自然就更加强势,难保不遇到许多麻烦。
他倒是不怕麻烦。小麻烦来了,随手也就处置了,大麻烦来了,随手处置不得,对面还想与他周旋一番,他倒懒得拉扯,干脆快刀斩乱麻。
任上的三品大员,其家中堂妹曾蒙圣恩,在宫中诞育永王。指着祖上庇荫与皇子受宠,本没打算将贺渡川放在眼中,甫一见面就将他戏耍一番。
他忘了贺渡川号称上京小霸王,也没想到贺渡川能有多么大的胆量。
贺渡川在外时哪里受过什么憋屈气?没等人谑笑完,转身抄底取了十三项罪名,又取两件定了死罪,抽出今上所赐御剑便抹了他的脖子。
在场之人虽知他们必有一场明争暗斗,却也没想到贺渡川是这样的路子,居然真有胆量去当场斩人,局面瞬间就炸开了锅。
永王在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当即闹到御前,再加之贺渡川定罪的理由实则不算充分,多出了让他辩驳的空子,一时便让贺渡川落入了极其不利的位置。
今上不能坐视不理,当下命人将贺渡川扣了下来。前朝这些时候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贺茂实在正面不好为儿子直接向今上索求什么,但崔丽都借着见淑妃的名目来想想办法总是可以的。
谁料今日一入宫,便正正遇到了今上发病这回事。
院正之所以谨慎,就是因为看到了崔丽都。这样的关键节点,她突然出现在今上面前,谁能不认为她是来为贺渡川求情的?
而淑妃之所以敢将她带在身边,也是想她由来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应当不会多言什么。
可是因看到崔丽都去看今上,又突然想到,便是眼下他们之间没有夫妻之情,好歹还有少年之谊,若真在御前失了分寸到底不好,这才急急带着她回来。
崔丽都安安静静坐着彼处,瞧着不像是会为难强求的莽撞模样,当会听话回家等候。
却不料她忽然道:“此人在任若是真的干干净净,也没有如今这一出折腾。陛下明知他行事性情,却赐他宝剑,予他权力。如今这样,该是陛下所乐见才是……”
“住口!”
淑妃厉声喝止了她:“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崔丽都因此别开了眼,没有再说,但淑妃不用瞧都能看出她心中必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失言。
她心中无声微叹一声,这才道:“没的是永王的亲舅舅!陛下不可能由着六郎胡作非为的。如今将人扣下了,等同是自己看管起来,即便在人家地头上,也免得遭了算计。这是保护的意思!你岂能瞧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