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有一句——当年蒙受她改写文章的恩情,四下辗转打探那日经过的马车与贵女,想方设法守在崔府街前想要遥遥一望的渴求,收到崔家赠予普通学子笔墨纸砚时的感激,在崔公门前一拜再拜迫不及待要干谒力得青眼的急迫……
那些心中蒙蒙发颤的悸动,那些不甘化为字词、此刻也再无机会化为言语的心情。
他不会再说了,这一生都不会。
益明知看着她,她如此清晰,比他多年前那一场无可触及的幻梦更加美丽,他一点也没后悔过自己这一场痴心妄想。
他的眼里是崔丽都,望着的却是往前再往前、春日里那一场无力的东风,吹过了字句几行,吹不过他与她之间相隔的高墙。
他低下了头,敛起衣摆,站起了身。
“三娘子,我言尽于此,你好自珍重罢。”
何以道殷勤?何以结恩情?何以慰别离?何以答欢忻?
他也曾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生出忐忑与欢喜,也许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只有他是真切地有过几分欢喜,即便这欢喜并不足以对外人道之,甚至不足以对即将成为妻子的她来道之。
但起码在这一场不够纯粹的婚礼之上,他想总得有一件东西,是他亲手为之,是他真心凝结。
益明知不是君子,益明知真心浅薄,但他曾有真心。
婚礼取消了,美梦破灭了,旁人要他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去,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在乎他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也没有太多失落,也许是心里早就明白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妄想。
他只是问自己面无表情的恩师,那么三娘子如何作想呢?
崔绍说,宫中有圣旨下,她自然只能遵旨。
不是的,不是的,究竟有没有人问过她如何作想,被家人推来辞去以后,又被故友冒犯强缔婚约以后,有没有人问过她要如何想?
自然没有人在乎益明知,却也没有人在乎崔丽都。益明知想要问一问,但他已经没有立场,他也问不得。
崔丽都诚然处境凄凉,但益明知也是自身难保。求生都艰难的人,要他如何关怀旁人?
他的玉与心都送不出去,要封尘在角落里,还好他总算善待自己一回,没将这东西随手扔出去,所以最后将它送出去的时候,还能换得一次相见的机会。
就多这一次,从此后各不相干,他要保全自身,但望她也好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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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丽都婚后难得回了家中一趟。
她是为了来寻崔绍,但崔绍白日并不在家。她并不着急回去,稳稳坐在母亲与几位嫂嫂身边,冷眼看着母亲错开目光,想要与她拉开距离。
她装作不察,整日都亲近地服侍在母亲身边,就要故意看着她难受别扭。
如此整日过去,夜幕降临,家中仆从终于传来消息,报家主回府了,她才见母亲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将她推去给崔绍应付。
崔丽都从善如流地跟随崔绍走入书房,听见他问自己来意,才反问道:“父亲这些时候在忙什么?六哥的事,可给父亲添麻烦了吗?”
她哪儿来的什么六哥?都是以前少年时,为着兄长们交好,才叫一句贺六哥。
也许私下就是叫六哥,但从来父母长辈面前,都是带着姓氏,才不至于显得不够庄重。眼下倒是头一回这么叫,反显出些作为夫妻而不同的亲昵。
崔绍为这句亲昵而发出冷笑。
“他能给我添什么麻烦?他在外头闯了祸,自有他老子还债一般跟在后头收拾乱局。前些时候局面未定的时候,你都不曾回来,莫说如今圣旨下来,你是回来寻我求情帮忙的?”
崔丽都摇摇头,道:“我若不知分寸,当日就该回来。既然当日不曾回来,如今自然也就不会多言。父亲多虑了。”
崔绍面色稍稍缓和了些,道:“那是为何来?”
崔丽都站在父亲的书案旁边,将泡好的新茶放在他的手边,就像一个乖顺孝敬的女儿正在恭肃地侍奉自己的父亲。
她垂着眼,很是淡然地开口发问:“父亲瞧见圣旨是如何发出去的吗?”
崔绍没接那盏茶,抬起眼看她,正见她目光移过来,不畏不惧地与他对视。
“我很好奇,处置他一个人,怎么就如此麻烦,还要发两道旨意不可?”
崔绍肃然道:“政事自有考量,你无须多问。”
崔丽都没有被他的语气震慑住,又问道:“那么这两道旨意,也会同时送到他的面前吗?”
崔绍明白她的来意了。
他知道她对沈鹤章的死耿耿于怀,这是她绝无可能解开的心结。
就是因为知道她永远都放不下,他才会点头同意她与贺渡川的婚事。因为即便是贺渡川,也绝对无法与沈鹤章相比较。
果然,他的想法是对的。
他的女儿因意外嫁给了他并不看好的人,却也的确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情愫。贺渡川要涉险,她不曾阻拦,如今为了这两道旨意,她却又登上门来。
她哪里是为了贺渡川?是当初那两道旨意害死了沈鹤章,而她依旧走不出来。
他手掌放在她的手边,明明是远离了那个递来的茶盏,身体却微微前倾,像是一个安慰的姿势。
“是那混小子在外胡作非为,惹你多忧了。先前的事只是意外而已,不要胡思乱想。”
崔丽都却没有接受他这样的宽慰,她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很冷漠的眼神看着她虚伪的父亲,问道:“鹤章的事,崔家当真从来没有插手其中吗?”
崔绍的指尖很轻微的收紧了一下,很细小的幅度,崔绍自己没有感觉到,崔丽都也没有看到。但是却仿佛瞬间有一种紧张的氛围,顷刻铺开在这对父女之间。
他的脸色冷肃下来,用很失望的眼神驳斥她道:“南境在与外朝打仗,即便你不是我的女儿,即便你是我的仇人,我岂会为自己私欲置国朝江山不管?难道我与整个崔家,就是这样不仁不义、忘恩叛国的逆贼吗?”
崔绍原本是坐在椅子上向她倾身,经此一问,身体也向后靠了些,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分明是坐着抬眼看向崔丽都,此刻却并不因此而居于气势的低位,反而自眼中露出了些不容置疑的威压。
崔丽都很轻地摇了摇头。
“虽非逆贼,却岂敢说毫无私心?父亲,你不该因为我从不向父母追究旧事,就认为我愚蠢软弱,可以用这种手段一遍又一遍地欺我负我。”
他要维护崔家与崔家的一切,她却已经不是其中之一。有些事他们心中都非常清楚,说不说白已没有任何必要。
他不是不是那个斩落沈鹤章头颅的人,他永远不会认为自己也是凶手。
沈鹤章对崔家来说,本来也就什么也不是。
“这种手段已经害了我的丈夫,也毁过我一次了。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再发生第二次。父亲要为崔家算什么又何妨与我明说?反正事已至此,早没有粉饰太平的任何必要了。”
崔绍拧起眉,怒道:“如此大放厥词!崔丽都,莫忘了你姓甚名谁!”
“我也不想姓崔。”
她冷笑着道:“自我十年前离开上京,不瞒您说,我是再也不肯旁人唤我一句崔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