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丽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贺渡川别开眼,有些难以开口:“之前在宫里找到你的那次,你状态不好,不像被药性干扰的样子……后来我问过晴山,她说你无法接受见血,陌生人靠你太近也会不舒服。”
他说着,感觉胸腔一阵憋闷,手下意识放松了些,却又没舍得完全放开。
“……我也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恶心吗?”
她感觉到他拉她的力度微微变化,那个瞬间却不知心里是如何想法,装作成没有感受到的样子,在他手中一动没动。
“不会。”
他是贺渡川。自始至终,他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
贺渡川听见这句回答,原本应该开心的,却又想到从前某次对话,一时又开心不起来了。
崔丽都就像完全长在他身体里一样了解他的心思。
“先时我说有些怨恨你的话,是我自己无法接受那个结果,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所有救不回他的人都可恨……是我在无理责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贺渡川默了默,有些不想去回忆当时的心情,仍旧问她道:“你今日很不舒服吗?”
其实是有的。
在贺渡川突然冲出来抓住刀刃的时候,她一时没有防备,突然被血沾手,而面前就是那个可恨至极的昏君时,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感到呼吸艰难,皮肤发闷。
可是在后来她冲上去捂住他脖子上的伤口时……没有。
她开始回忆那一刻的感受:她手上本就有着未完全擦净的血渍,捂住伤口后更是淌了满手,但那一刻她没有半分被鲜血困扰的感觉。
她根本没有顾上要去为此而难受,当时若说真的有去想什么、在意什么,她在想这一刀溅出这样多的血,会不会要了贺渡川的命。
贺渡川仍旧在与她说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可是她却顾不得去回应什么。
被淑妃和屈英带回来的时候,这一路、这一天,她眼前都是贺渡川没有站住倒在地上的那个样子。她按着他的脖子,在昏暗的殿内看着血液浸染在他脸颊上,那个画面又好像回到当初,她在那个小屋里抱起沈鹤章的头颅。
在这一幕反反复复地重演了整日以后,嘈声消失,他踩着最后一缕日光走到了她的面前,喊她的名字。
这一次他回来了。
崔丽都原本没有去想,可是贺渡川问起,她又因此而回想了一遍。她也许本该会为此再次失控一场,但一切都没有发生,现在她好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旁边是贺渡川,他的手有温度,不是冰冷的棺木。
她回过头,去看,这是贺渡川,她拉住的人是……贺渡川。
她倏然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这个动作的幅度太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再抬头看到贺渡川投来的目光,一时竟觉得有些尴尬,又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天色暗了,几盏灯笼的烛火照得宫道晦暗不堪,没有月亮,显得这一处寂寂寥落。
贺渡川手指蜷了蜷,骤然失去了她手掌的温度,徒余下穿手而过的晚风。
他扯了扯唇角,温声道:“果真还是不舒服吗?我们回家罢,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血腥气都祛一祛,晚间再点些安神的香。只要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再次引着她向前走去,身形仿佛仍旧亲近,但却没有了先前的那种感觉,谨慎着没有再伸手拉她。
他余光里看她低着头,又想起从前她晚间常常难以入眠的情形,虽然之后见她似乎是缓解了许多,但不知今天遇了刺激,又会不会睡不着觉。
“要不要听笛子?我可以……”
“不要。”
这次她很快打断了他。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于是最终表现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个紧皱的眉头、一个疏离的眼神。
“什么都不要,我自己就可以。”
贺渡川沉默了一瞬,低低地应了她一声,目光在夜色里一点一点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