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过谦了。”
子楚不自觉地向前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缩短。
“听姑娘言谈,如饮醇醪,令人忘俗。这陋室能得姑娘光降,是子楚之幸。”
此时,老仆在门外轻咳一声,示意晚膳已备好。
子楚这才恍觉时间流逝,忙道:“仓促间只备了些简单饭食,委屈姑娘了。请随我来。”
饭厅同样简朴,但桌椅洁净。
几样时蔬,一盅清炖的羹汤,一碟切得整齐的腌肉,主食是粟米饭。虽不丰盛,却看得出是用了心准备的。
赵姬安然落座,姿态端庄。她执箸的动作优美而从容,即使对着粗瓷碗碟,也自有一番清华气度。
她不疾不徐地用着饭菜,偶尔抬眼,与子楚目光相触,便报以浅浅一笑,自然而不刻意。
席间,子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从邯郸的气候说到咸阳的风物,从近日读的某卷书说到对某条政令的看法。赵姬大多安静聆听,只在关键处轻声回应一两句,或表示理解,或提出一个温和的、引人深思的问题,让子楚的谈兴愈发浓厚。
她不像在奉承,也不像在评判,更像一个最佳的倾听者与共鸣者,让他积压已久却无人可诉的思绪,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饭后,子楚亲自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引赵姬去往早已收拾妥当的西厢房。
他走得很慢,似是不舍这片刻的安宁交谈就此结束。
厢房内已燃起了驱潮的炭盆,温暖干燥。床榻铺着素净但厚实洁净的被褥,窗边小几上甚至还摆了一瓶带着水珠的时令小花。
“仓促布置,若有不同,明日再添置。” 子楚站在门口,语气诚恳,“你……早些歇息。夜间若需什么,我就在隔壁,唤一声即可。”
他没有逾矩踏入房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尊重。
赵姬在门槛内转身,盈盈一礼:“多谢公子费心安排。这里很好,公子也请早些安歇。”
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子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挺秀的鼻梁,还有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润的唇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呵护这份美好的冲动,无关欲望,更近于虔诚。
“那……你歇着。”
他声音有些发紧,终于后退一步,轻轻为她带上了房门。
站在廊下,子楚并未立刻离去。
他听着屋内极轻微的、仿佛花瓣落地的安置声响,望着纸窗上映出的、她偶尔移动的朦胧剪影,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宁静填满。雨后的夜风带着凉意,他却觉得胸口暖意融融。
他知道,从她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起,从她以那种沉静而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向他开始,有些东西就不同了。
而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做任何事,只是在那里,沉静地存在,温和地交谈,便已悄然在他心中,撒下了难以拔除的种子。
这一夜,子楚在隔间辗转,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的话语、她的神情。而一墙之隔的厢房内,赵姬卸下发间那支古朴的玉簪,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她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势,和云层缝隙中漏出的几粒寒星,眼中平静无波,唯有深潭般的幽邃。
钓线已轻轻垂下,饵食是理解、是共鸣、是超乎他期待的美好。而鱼儿,已开始试探着靠近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