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邯郸。
寒冬凛冽,北风卷着细雪,将整座城池包裹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质子府内的气氛,却与户外的严寒截然相反,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焦灼的、却又隐隐带着期盼的燥热。
西厢房外,仆妇们端着热水、布巾悄无声息地匆匆往来,门扉紧闭,只偶尔泄出几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产婆低沉的安抚声断续可闻。
子楚在廊下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已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皱巴巴。
他面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每一次听到屋内传来的细微声响,身体便不由自主地一僵,目光死死盯住房门,仿佛想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看清里面的情形。
寒风灌进廊下,他似无所觉,掌心却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这孩子来得比预期稍早了几日。虽是足月,但赵宓孕后期身子一直不算强健,几日前又染了风寒,虽及时用药压了下去,但生产这一关,依旧让人悬心。
子楚不敢想任何不好的可能,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公子,您且坐一会儿,喝口热茶。” 老仆捧着热茶上前,声音带着担忧。
子楚恍若未闻,只摆了摆手,脚步未停。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扇门后。
与此同时,吕府书房内,气氛同样凝重,却更添了几分深沉的算计。
吕不韦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纷扬的雪片。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那枚玉扳指转动得比平日略快了些,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心腹管事垂手禀报。
“……发动已近两个时辰,产婆说胎位尚正,但赵姑娘气力有些不济,用了参汤吊着。子楚公子一直在外守着,焦灼万分。”
吕不韦“嗯”了一声,沉默片刻,问道:“府外可有异动?”
“赵王那边似乎已知晓,但暂无动静。倒是平原君府和几个与秦国有隙的赵国贵族府邸,今日往来探听消息的人多了些。”
管事低声道。
“需防着有人借此生事,或对产妇、婴孩不利。”
“加派人手,暗处盯紧。”
吕不韦的声音冷了几分。
“务必确保她们母子平安。若有任何可疑人等试图接近质子府,格杀勿论。”
这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赵宓和孩子,现在是他棋盘上至关重要、甚至可说是核心的棋子,绝不容有失。
“是。”
管事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去,犹豫了一下,又道。
“主人,还有一事……咸阳那边,华阳夫人近日又染了小恙,安国君颇为挂心。我们递上去的、关于子楚公子将为人父、思念嫡母、祈求嫡母福寿安康的消息,似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这意味着,子楚“家庭美满”的形象,暂时并未能为他争取到更多来自咸阳核心的支持。
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当然知道,一个质子在赵国生的孩子,对咸阳那些高高在上的贵胄而言,或许无足轻重,甚至可能因其母出身,尽管对外是赵奢远亲而更添轻蔑。
但这一步棋,本就是为了长远绑定子楚,加深他对赵宓的依赖,同时也让赵宓有了更稳固的地位和牵绊。
“无妨。”
吕不韦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
“孩子平安降生,便是喜事。以此为机,可再行运作。母以子贵,子以母显。赵宓……必须平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考量的是大局利益。
但若细听,那平静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紧绷?
毕竟,那个在产房中挣扎的女子,曾是他亲手从泥淖中拾起,精心雕琢,赋予名字与使命的。
她的生死,关乎他的大计,可当真的面临险境时,那冰冷的算计之下,是否也曾掠过一丝属于“吕不韦”这个人,而非纯粹“投资者”的、对一件“作品”或一个“合作者”可能损毁的惋惜乃至……一丝极其微弱的关切?
他很快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剥离。
现在,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掌控。
“去,将库里那支百年老参,还有那盒上好的止血药材,立刻送去质子府。就说是贺礼,也是以防万一。”
吕不韦吩咐道。雪中送炭,情谊才显珍贵。
“是。”
管事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盆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吕不韦重新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眼神深邃如渊。赵王的态度暧昧,赵国贵族虎视眈眈,咸阳反应平淡……这盘棋,依旧险象环生。赵宓和孩子,是变数,也是希望。
她们必须平安。
质子府内,夜色渐深。
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子楚已不知踱了多久,腿脚有些发麻,却不肯坐下。
产房内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一次赵宓压抑的痛呼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宓儿……坚持住……” 他喃喃自语,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