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但赵宓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这不仅仅是针对吕不韦的专权,或许……也隐约指向了她与吕不韦之间,那在外人看来过于“紧密”的辅政关系。
......
流言从未止息,反而在权力交接的动荡期,愈发甚嚣尘上,且越发恶毒。
它们不再仅仅围绕赵太后与吕不韦的“旧情”,开始更加直接地指向嬴政的身世。
一些极其隐秘、只在最阴暗角落流传的版本开始出现,如同毒蛇吐信:
“听说没?咱们这位大王,长得可不太像先王啊……那眉眼,那气度,啧啧……”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宫里老人谁心里没点嘀咕?先王在赵国为质时,吕相国可是常往那位住处跑呢……后来回秦,也是迫不及待接回来,立为太子。这里头,就没点别的缘故?”
“你是说……大王他可能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琢磨去!反正啊,这‘仲父’叫得,未免也太亲了些!谁知道是‘仲父’,还是……”
这些污言秽语,被某些对吕不韦专权不满、或对赵太后听政心怀嫉妒的势力,刻意散播。
它们像无形的瘟疫,尽管赵太后和吕不韦都加强了管控,处置了几个嚼舌根的内侍,但阴影已然投下。
终于,有一日,这阴影笼罩到了嬴政头上。
那是一个午后,嬴政在宫学复习功课,两个年纪稍长、出身宗室或勋贵家庭的伴读,在窗外廊下低声争执什么,声音隐隐传入。
“……你胡说!大王就是先王的儿子!”
“我哪有胡说?是我阿母偷偷跟我大母说的!说吕相国和太后在邯郸时就……后来先王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不然为何先王一去,吕相国就独揽大权,太后也那么倚重他?你看大王,对吕相国是不是也格外……复杂?”
“你!你再敢诋毁大王和太后,我去告诉太傅!”
“告啊!你看太傅敢管吗?如今这宫里,谁不得看吕相国的脸色?连大王都得叫一声‘仲父’呢!这‘父’字,嘿嘿……”
话音未落,一本厚重的竹简从窗口猛地砸了出来,“砰”地一声落在两个伴读脚边,竹片飞溅。
嬴政站在窗口,小脸煞白,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黑眸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一种近乎破碎的冰冷。
两个伴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大王息怒!臣等胡言乱语!臣等该死!”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目光让两个少年如坠冰窟。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
两人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嬴政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些污秽的猜测,像毒液一样注入他的耳朵,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
吕不韦深沉的脸,母亲面对吕不韦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他如今才觉得复杂,父亲临终前将他与母亲托付给吕不韦的遗命……
无数碎片翻滚交织,拼凑出一个让他窒息的可能。
他猛地转身,冲出宫学,不顾身后内侍的惊呼,径直朝着赵太后日常起居的宫殿奔去。
他需要问个明白!立刻!马上!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殿门时,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是母亲和吕不韦。
殿内,赵宓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晰。
“……政儿近日功课尚可,只是性子越发沉郁了。还要劳烦仲父,对那几位师傅多加提点,勿使他过于钻牛角尖。”
吕不韦的声音则是一贯的沉稳。
“太后放心,臣省得。大王天资聪颖,只是骤逢大变,心绪难免波动。待年纪稍长,自然通透。眼下,臣已命人加紧编纂《吕氏春秋》,此书融汇百家,旨在确立治国纲常,待书成,献与大王,或可助大王明理定志。”
“《吕氏春秋》……仲父有心了。”
赵宓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此外......”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近日宫中流言又起,污秽不堪,竟敢涉及大王血脉……臣已命人严查,定要将那幕后散播之人揪出,严惩不贷!”
殿内沉默了片刻。
嬴政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然后,他听到母亲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查!务必彻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如此恶毒,竟敢如此中伤先王,污蔑本宫,动摇国本!查到之后,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臣,遵旨。”吕不韦的声音带着肃杀。
嬴政站在殿外阴影里,满腔的质问和怒火,忽然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更深的迷茫。
母亲听起来如此愤怒,如此坚决地要追查,难道……那些话真的是恶意的谣言?
可是,吕不韦的语气,母亲与吕不韦之间这种自然而然的商议氛围……
还有他们提到的《吕氏春秋》,吕不韦要以此书来“教导”他?
他没有进去,默默转身,像一抹游魂般离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去了章台宫最高处一座僻静的角楼。这里,可以俯瞰大半咸阳宫,也能望见远处吕不韦那恢宏的相府轮廓。
寒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冷。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伴读的恶语、母亲冰冷的怒斥、吕不韦沉稳的承诺……还有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看向母亲和吕不韦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到底包含了什么?
嬴政的异常,赵宓很快便察觉了。
宫学发生的事情,自然也瞒不过她的耳目。当心腹宫女战战兢兢地将那两个伴读的言论和嬴政的反应禀报上来时,赵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沁出血来。
最恶毒的刀,终于还是砍向了她的政儿。
愤怒之后,是彻骨的冰寒与急速运转的谋算。
流言无法根绝,只会越压越烈。
吕不韦的权势日益稳固,他对她和政儿的“保护”与“控制”也日益紧密。
嬴政正在长大,他的疑惑与逆反心理会越来越强。
这三者交织,是一个足以将他们母子彻底吞噬的漩涡。
她不能再仅仅被动防御,或依靠吕不韦那同样可能带来隐患的“庇护”。
她需要破局,需要转移视线,需要……一把能搅浑水,甚至可能为她所用的“刀”。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进入了她的视野——嫪毐。
此人原是市井之徒,据说身有异禀,□□伟岸,能“以阴关桐轮而行”。
因缘际会,被吕不韦的门客发现,当作“奇人”献给吕不韦,如今在相府做个低等舍人,偶尔在宴饮时作为取乐的玩意儿表演一二。
赵宓第一次“听说”此人,是在一次几位心腹宫女私下窃笑低语时。
她当时只觉粗鄙不堪,并未在意。
但此刻,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吕不韦不是权势滔天吗?
不是与她这太后“关系密切”惹人非议吗?
不是让政儿心生隔阂吗?好,那她就送他一份“大礼”,也给那些盯着她和吕不韦的眼睛,找一个更“刺激”、更“合理”的焦点。
她要让嫪毐,成为她手中的棋子,一颗既能吸引火力、搅乱吕不韦视线,又可能在未来成为制约吕不韦、甚至为她所用的棋子。
至于名声?
呵,从她在邯郸踏上子楚马车的那一刻起,从她为了儿子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开始,所谓的“贞洁贤名”,早已是奢侈品,也是束缚她的枷锁。
若能以此换取换取权力格局的松动,她不惜撕破这层虚伪的面纱。
当然,此事必须极其隐秘,且要做得“自然而然”,让所有人......包括吕不韦和嬴政都以为,这是她赵太后耐不住深宫寂寞,被奸佞小人乘虚而入。
她要扮演一个逐渐放纵、沉迷欲望的“昏聩太后”,将真正的獠牙,隐藏在这纵情声色的表象之下。
赵宓召来了最信任、也最懂得察言观色、且家人性命牢牢捏在她手中的掌事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宫女初时惊骇得几乎晕厥,但在赵太后冰冷而决绝的目光下,终究颤抖着领命而去。
数日后,吕不韦进宫商议完政事,赵太后难得地留他饮茶,闲谈间,状若无意地提及。
“近日宫中烦闷,听闻相府中颇有奇人异士,能演百戏解闷?不知仲父可否让本宫也开开眼界?”
吕不韦略感意外,但太后有求,且是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自然无不应允,笑道。
“太后既有雅兴,臣改日便安排几个伶俐的过来,为太后解闷。”
赵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却一片深寒。
鱼儿,要上钩了。
而这池水,也将因为她这看似荒唐的一步棋,开始变得浑浊而危险。
至于嬴政……我的政儿,母亲知道你痛,知道你惑。
但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有些道路,注定充满污秽与荆棘。
母亲不能告诉你所有,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为你扫清前路最大的障碍,哪怕……代价是坠入深渊。
咸阳宫的春日,依旧料峭。
角楼上的少年秦王,依旧独自望着远方,身影孤独而倔强。
而他的母亲,已在一片缟素与泪痕之下,悄然执起了一枚带着剧毒与诱惑的棋子,准备落向那波澜诡谲的权力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