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二十六年,齐都临淄陷落,天下一统后。
咸阳长乐宫---
宫苑内秋菊盛开,金桂飘香。已近知天命之年的赵太后,鬓边虽添了银丝,但气色红润,神态安详,正与几位宗室年长的女眷在亭中闲话家常,逗弄着跑来跑去的小曾孙公子扶苏之子。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卫官高声通报:“皇帝陛下驾到——”
众女眷连忙起身行礼。
嬴政一身常服,大步而来,虽已年过四旬,常年的勤政与军旅生涯让他身形依旧挺拔,面容威严更盛,但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舒缓。
他挥手让众人平身,目光径直落在母亲身上。
“母后今日气色甚好。” 嬴政在母亲身旁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
赵宓笑着打量儿子。
“皇帝今日怎有空过来?可是东巡的章程都定好了?”
她知道儿子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巡行天下,以震慑四方,宣扬大秦威德。
“大致已定。有李斯、蒙毅他们操持,朕倒也偷得半日闲。”
嬴政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园中嬉戏的孩童,语气温和,“来看看母后,也看看这些小辈。”
赵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满是慈爱。
“扶苏这孩子,仁孝敦厚,将这孩子教导得也好。”
她顿了顿,看向嬴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关切。
“只是皇帝,你常年在外奔波,又要操心国事,定要保重龙体。有些事,不妨多交给下面人去办。”
嬴政明白母亲的意思。
统一之后,他焚书坑儒以镇压复辟思潮、筑长城、修驰道、建阿房……举措激烈,耗费巨大,朝野并非没有非议。
母亲是担心他过于操劳,也担心他手段太酷,伤了根基。
他放下茶盏,握住母亲已显苍老的手,声音沉稳有力。
“母后放心,朕心中有数。这天下是打下来了,但如何守住,如何让万世太平,朕不敢有一日懈怠。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后世或许会评说朕之功过,但朕既为始皇帝,便要开这万世之基业,担这千秋之骂名,亦在所不惜。”
他的目光炯炯,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担当。
赵宓看着这样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
那个曾经蜷缩在她怀里、会因流言而愤怒隐忍的少年,早已成长为顶天立地、胸怀寰宇的帝王。
她不再担心,也不再劝谏,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微笑道。
“好,好。我的政儿,是千古未有的皇帝。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母后在这长乐宫里,替你看着这家,等你每次平安回来。”
嬴政也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帝王的冷硬,流露出些许属于人子的温情。
“有母后在,朕便觉得,这咸阳宫,终归是个家。”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长,与满园秋色、孩童笑语融为一体,温暖而宁谧。
远处,咸阳宫的宫阙在暮色中连绵起伏,象征着这个崭新帝国无与伦比的强盛与威严。
长乐未央,四海归一。
对于赵宓而言,能在生命的黄昏,看到儿子成就如此伟业,享受儿孙绕膝之福,毕生心愿,已然得偿。
而对于秦始皇嬴政来说,母亲的安宁与支持,或许也是他在这条孤独而漫长的帝王之路上,所能拥有的、最温暖的一份慰藉。
......
始皇三十七年冬,咸阳长乐宫。
宫室深处药香弥漫,却压不住生命流逝带来的那份特有的、清冷的气息。
赵太后躺在重重锦衾之中,身躯已瘦削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唯有一双眼睛,尽管深陷在眼窝里,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清明,仿佛两潭沉淀了所有岁月风霜的古井。
嬴政跪在榻前,紧握着母亲枯槁的手。
这位横扫六合、令天下战栗的始皇帝,此刻眼圈泛红,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悲痛与无助。
他已年届五旬,自己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而母亲的即将离去,更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孤绝的寒意。
太医令早已束手,只能以参汤吊着最后一丝元气。
“政儿……”赵太后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
“母后……”嬴政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只是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赵太后费力地吸了口气,目光越过儿子的头顶,望向宫殿穹顶精美的藻井,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极其遥远、极其可怖的未来。
“昨夜……我做了个梦。”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梦见你……政儿,你躺在冰凉的车里,身边堆满了腐臭的鱼虾……车队在闷热的夏日里缓慢行走,苍蝇嗡嗡地围着……”
嬴政浑身一震,惊愕地抬起头。
“母后?!” 这梦境何其不祥!简直不可思议!
赵宓没有看他,继续用那种平直到诡异的语调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