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这已足够。
曹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色。
他成功地在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
他找到了牵制她的方法。
“很好。”他直起身,恢复了从容的姿态,仿佛方才那番冷酷的威胁从未发生,“你好生养伤,缺什么,吩咐下去便是。”
这一次,他真正转身离去,步伐稳定而有力。
室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压抑喘息声,以及宓妃眼中那深不见底的、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的平静。
只是在这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凡尘的丝线,开始真正缠绕上来。
她神魂深处,那与破碎蓝玉珠的微弱联系仿佛轻轻颤动了一下。
凡躯之上虽已无实物,但那感应却穿越了时空,提醒着她来自何方。
在曹丕的严令与密切关注下,分配给“甄宓”的军医使出了浑身解数。
所用的金疮药是军中最好的,包扎手法也极为精细。
然而,令所有医者乃至曹丕本人都暗自心惊的是,“甄夫人”颈间那道本应致命的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不过短短数日,伤口便已收口结痂,又过了十余日,那狰狞的疤痕竟已淡化到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细线,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宛如巧匠不慎在美玉上留下的一道浅淡纹路,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
府中私下已有流言,说这位甄夫人怕是身具异禀,或是得上天眷顾,方能如此。
曹丕对此自然是惊喜交加,更在心中坐实了此女“非同凡响”的认知。
他将她安置在邺城一处颇为清幽雅致的别院,派了可靠的仆役婢女伺候,一应用度皆是上乘。
虽因她身份敏感,且初来乍到,并未给予明确的名分,但府中上下谁都知道,这位“甄夫人”是公子丕极为看重的人,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公子甚至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挑选送去的书籍、器物,其用心程度,远超对待其他姬妾。
宓妃,或者说如今的甄宓,对此安之若素。
对她而言,这处人间庭院,不过是暂栖之所,这些凡尘的优渥与关注,如同清风过耳,难以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她需要时间适应这具脆弱的凡人身躯,更需要时间恢复那因跨界重生和修复肉身而消耗不小的神魂之力。
同时,也需要借助这个身份,观察这个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凡尘。
神祇的岁月漫长,她虽司掌洛水,与人间水系相连,但如此真切地以凡人之躯沉浸于人间烟火之中,却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体验。
尤其是这东汉末年的乱世,充满了生命的脆弱与顽强,欲望的赤裸与情感的浓烈,一切都带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张力。
宓妃借着养伤的名头,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别院中独自漫步,或于亭中静坐,或凭栏远眺。
曹丕送来的那些竹简帛书,她偶尔也会翻阅,并非为了消遣,而是通过‘甄宓’的记忆加之这些文字,了解这个时代的思潮、历史与人文风貌。
她过目不忘,理解力非凡,那些在旁人看来艰深晦涩的典籍,她往往能迅速把握其精髓,甚至能从字里行间,窥见书写者彼时的心境与时代的局限。
在仆从婢女眼中,这位新来的“甄夫人”性情清冷,不喜言语,常常一人独处,望着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或是天空流云,一看便是大半日。
她们只当她是遭遇巨变,心绪难平,或是深闺寂寞,暗自唏嘘这位绝色美人命运多舛。
唯有那位战战兢兢的奶娘,有时会大着胆子劝慰几句,宓妃也只是淡淡颔首,并不多言。
却不知,这位“甄夫人”眼中所见的,远非寻常景致。
所见是风中摇曳花草的生命力,是檐下雨水滴落的轨迹,是凡人喜怒哀乐中蕴含的、纯粹而浓烈的情感。
这些细微之处,对她这位新生不久、司掌生命之水与净化的神祇而言,既是陌生的观察样本,又隐隐触动着她对“道”的某些理解。
神界法则宏大而有序,而人间万物,却在这看似混乱的表象下,遵循着另一种更为繁复、更具烟火气的运行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