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看见他眼眸深处燃烧的火焰。
是对守护的执着,对不公的愤怒,对苍生的悲悯。
那火焰即便在他沦为凡人后,依旧未曾熄灭。
她其实早已通过水镜亲眼目睹了一切。
她知道他每一箭的轨迹,知道他承受神罚时的痛苦,知道他离开山巅时的决绝。
但听他亲口描述,感觉完全不同。
声音是有温度的。
宓妃能从他低沉的嗓音里听出当时的决绝,能从偶尔的停顿中听出那份沉重的代价,能从描述焦土生灵时的语气里,听出那份深植骨血的悲悯。
这让她觉得……甚是有趣。
也让她,更加理解这个人。
“第九箭射出后,”后羿继续说,声音低沉下来,“天穹上只剩最后一轮太阳。那时……”
顿了顿。
“那时我在想,杀,还是不杀。”
他说,目光望向远方河面,眼神复杂。
“若留一日,天地仍有光明,但射杀九日之仇,帝俊绝不会罢休。若不杀……”
后羿没有说下去。
但宓妃明白。
若不杀,对不起那些在十日炙烤下死去的万千生灵。
“最后你放下了弓。”宓妃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后羿点头。
“天地需要太阳。”
他说,声音很轻,却坚定。
“人间需要光明。我射日是为救苍生,若杀尽十日,苍生将永堕黑暗,那与不救何异?”
宓妃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那份赞赏,更深了一分。
两人继续沿河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青苔遍布的卵石滩。
这里河岸较窄,卵石圆滑,常年被水浸润,表面生满了翠绿的青苔。
河水在此处转弯,水流较急,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声响。
后羿心神仍沉浸在与她独处的微醺氛围中。
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气息,能听见她衣袂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她走在自己身边时,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亲近。
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脚下。
右脚踩上一块覆满青苔的卵石——
“嗤!”
脚下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倾倒!
“小心!”
宓妃也是没想到。
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他。
后羿低呼出声,手臂本能地探出想要稳住身形。
慌乱中,他的右手在空中挥舞,手掌却好巧不巧,轻轻擦过了宓妃自然垂落、正欲伸出的左手手背。
那触感——
温凉,细腻,柔软,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美玉,却又带着特有的温度。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
甚至连一息都不到。
但后羿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力道之大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差点真正摔倒。
一股热血“轰”地涌上头顶!
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从胸腔炸开,瞬间冲上脸颊,冲上耳朵,冲上脖颈。
整张脸烧得发烫,那双总是显得冷峻的耳朵瞬间红得几乎透明,连脖颈都漫上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如此响亮,如此急促,几乎要震聋自己的耳朵,他怀疑连身边的她都能听见。
慌乱中,他垂下眼睫。
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试图掩盖眼中的无措。
后羿不敢看宓妃,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沾了青苔的草鞋鞋尖,声音窘迫得几乎语无伦次:
“在、在下……失仪!唐突了娘娘!万、万请恕罪!”
甚至下意识地抱拳躬身,姿态僵硬得像个初次见师的学徒。
那动作如此突兀,如此正式,与这河岸卵石滩的闲适氛围格格不入。
宓妃微微一怔。
她收回手,感受到手背上那短暂却异常灼热的触感。
那是凡人的温度。
比她这具化身的温度要高,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一种慌乱传递而来的颤栗。
宓妃抬眼,看着眼前这位身形高大、容颜俊伟的男子。
就在片刻前,他还在描述射落九日的壮阔景象,那姿态那语气,依旧带着能撕裂苍穹的锐气。
而此刻,他竟因一个无心之失而面红耳赤、手足无措,那强烈的反差让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莞尔的神色。
她并未感到被冒犯。
那触碰太过短暂,太过无心,甚至算不得真正触碰。
而他这反应……颇为有趣。
宓妃微微勾起唇角。
“无妨。”
她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河岸湿滑,难免的。”
说着,她竟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素白的广袖轻拂,替他扫开了前方另一处可能绊脚的青苔。
那动作轻柔如羽,自然如风,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请小心脚下。”她说。
这自然而然的关怀举动,如同在他本已荡漾的心湖中又投下一颗石子。
后羿屏住呼吸。
近距离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那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那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淡的粉,如初绽的樱;那肌肤白皙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他嗅到那清冷的发香,混合着洛水特有的水汽,让他神魂颠倒,几乎要沉溺其中。
然而——
现实的冰冷很快将他浇醒。
她为他扫开青苔后,便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目光清澈平和,看着他时,眼中只有善意,只有对“射日英雄”的尊重与欣赏。
再无其他。
没有羞涩,没有慌乱,没有……心动。
只有同道者对勇者的敬意。
他心底那汹涌了百年的情潮,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而卑微。
像是一株妄图在雪山之巅盛开的凡花,不合时宜,注定凋零。
后羿强行压下心里的酸涩。
将那份澎湃如潮的情感,用尽全身力气,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次拱手,俊美的脸上努力恢复平静,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礼节性的弧度。
但那笑意未达眼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深藏的落寞与一丝狼狈。
“多谢娘娘海涵。”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更加低沉,“今日……叨扰已久,听娘娘一席话,受益良多。后羿……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
迈开长腿,踏过卵石滩,沿着河岸快步远去。
那背影挺拔如松,脚步却有些仓促,甚至带着一丝逃离的意味。
河风吹起他靛青色的衣摆,吹乱他墨色的发。
洛水缭绕的雾气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绝。
宓妃立在原地,望着他迅速消失的方向。
河风拂过她的面颊,吹起几缕发丝。
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如水般平静的眸中,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那涟漪很淡,很轻,却真实存在。
这位射日英雄……
似乎,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这念头也如风过水面,很快便消散了。
转过身,重新面向洛水。
河水潺潺,波光粼粼,映照出她清丽的倒影。
远处传来百姓的祈祷声,近处有水鸟掠过水面。
她的心神,再次回归到那需要她永恒守护的洛水波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