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淡淡一笑。
“所以明白,与其抱怨线的束缚,不如想想如何让铃声更动听。”
这话说得含蓄,但子楚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懂他,真的懂。
不是表面的同情,而是深层的理解。
在这个人人将他视为政治筹码的邯郸城里,这份理解何其珍贵。
他们在寺庙中待了一个多时辰。
分别时,子楚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不知……日后是否还能与姑娘谈论音律?”
赵姬微微一笑:“若是有缘,自然会再相见。”
回程的马车上,赵姬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侍女在一旁不敢打扰,只默默递上温水。
今日的“偶遇”很成功。
子楚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倾慕。
吕不韦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
但赵姬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扮演着一个理解者、安慰者的角色,用精心设计的话语接近一个孤独的灵魂。
这一切都是算计,都是利用。
她想起子楚说起母亲教他吹埙时的眼神,那么温暖,那么怀念。
那一刻,他是真实的。
而她呢?
她的过去一片空白,没有母亲,没有故乡,连名字都是别人给的。
就像一缕游魂,借用着“赵姬”这个身份,在人间演戏。
马车颠簸着驶回邯郸城。
窗外,市井喧嚣渐起,卖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
这是鲜活的人间,而她,却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忽然,一阵悠扬的埙声从不远处传来。苍凉、古朴,如泣如诉。
赵姬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街角一个老乞丐正闭目吹埙,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那埙声穿越嘈杂的市井,直抵人心深处。
她心中一动,让车夫停车。
“给那位老人家一些钱。”她对侍女说。
侍女下车,将几枚刀币放入老乞丐的碗中。
老乞丐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了看马车,又继续吹奏。
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赵姬听出了其中的旋律。
是《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经中的句子浮现在脑海。
那是周大夫行经故都,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彷徨不忍离去而作的诗。
充满故国之思,兴亡之叹。
赵姬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任由埙声在耳边回荡。
不知为何,这苍凉的乐声让她想起了梦中的那条河,那条星光点点的长河。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那样的河畔,看着世事变迁,命运流转……
马车重新启动,埙声渐远。
赵姬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无论过去如何,无论她是谁,现在,她是赵姬。
她在这战国乱世中,有自己必须走的路。
而那条路,正将她引向一个秦国公子,引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邯郸城的街市在车窗外倒退,夕阳的余晖将屋檐染成金色。在这座繁华而危机四伏的都城里,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棋局已经布好。
而她,即是棋子,也将成为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