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风在窗外低吟。

徐钦叹气，“算了，当我没说。”

唐砚禾摇摇头，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语气，“我也不知道，本就是为利聚，终有一天会为利散，何必呢。”

像是在回应徐钦，又像是在劝说自己。

车内的两人各怀心事，不再说话。

一时间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帘笼罩着道路。

徐钦把车窗升起，他的手机一直有消息进来，响个不停。

实在烦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胳膊撑着脸靠在车门上看窗外。

“雨太大了，速度慢一点吧。”唐砚禾开车一向谨慎，这种暴雨天气即使路上车不多，她也不敢开的太快。

徐钦无聊的点点头，又突然盯着窗外某处。

“怎么了？”唐砚禾察觉。

徐钦指指右手最旁边的车道上，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雨幕之下，看不清车牌，但宾利雅致在京市也很少见，所以格外瞩目。

黑色的车子栖息在路边，如同蛰伏的猛兽，气场强大。

四面车窗全部升着，看不到里面。

形成极大反差的，是车子旁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大雨倾身，没有打伞，狼狈至极。

唐砚禾握紧方向盘，稍稍侧目看去。

就在两车相会之际，那辆宾利车的副驾上下来一个年轻男子，是向潭。

他撑着伞，对雨中的人说了几句话便又转身回到车上。

那一瞬唐砚禾看见他冷漠的表情，和那人绝望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唐砚禾的车已经向前开去，但后视镜里仍能看见，路边的那人弓着身子，痛苦的跪倒在地上。

“是向潭，那周淮宴肯定也在车上。”徐钦还在看后视镜里那辆宾利。

唐砚禾没说话，目光紧紧锁住着前方的路，朱唇紧抿，眉眼一片冰凉。

“不知道又是谁得罪了他，”徐钦回忆，“我刚接手家里的生意的时候，我们老爷子就跟我说过，周淮宴这人，看着年轻，狠起来连他爷爷也不是对手。”

徐钦又想起什么，“他没成年之前在香港生活的，你知道吧？据说也是混古惑仔的哦，刀枪棍棒都尝过，向潭就是跟他出生入死混出来的，忠心得很。”

唐砚禾依旧沉默，眼中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听说他来内地后，倒是文明了很多，加引号的文明哈哈，很少用暴力解决问题了。不过东星最近在香港的生意出了点差池，周淮宴要了对家一只手，还把血淋淋的断手寄到对方家里。”徐钦唏嘘，“我还听说，他趁机收拾了董事会的那帮老家伙，哈哈，任凭他们是跟着周老爷子打江山的，照样不敢得罪周淮宴。”

“你听谁说的？”

“张航啊，我现在跟他算半个酒友，这家伙酒量不行酒品还可以，喝多了问什么说什么。”

徐钦的话钻进唐砚禾的耳朵里，但眼前浮现的是刚才那辆宾利。

车如人，跟周淮宴一样让人生畏难测。

生意场上哪个不心狠。

“可做生意的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像周淮宴这么冷酷无情的找不出第二个。”

徐钦感慨，又瞧瞧唐砚禾，见她没反应，只得恹恹的自言自语。

以前唐砚禾无论是听别人评价，还是通过跟周淮宴几次接触，知道他这人的确杀伐果断、高冷无情，那是他的身家摆在那里，坐拥十几亿掌握规则权力的人，自然是站在山顶看人的。

但真刀真枪的处置竞争对手，是令唐砚禾没想到的。血腥、残暴、阴狠……都无法与平常衣冠楚楚，举止优雅的周淮宴联系在一起。

被这种难解的情绪笼罩了一路，唐砚禾在国贸附近放下徐钦后，驱车回到了金御华庭的别墅。

大雨渐微，刚才还像锣鼓似的雨声，现在已经变成珠落玉盘了。

向姨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她见唐砚禾一脸疲态，关切地问，“太太是先上楼休息一下，还是现在就用晚餐？”

怕唐砚禾没胃口，她又连忙说，：“我包了虾仁馄饨和野菜馄饨，还有清汤越鸡。”

唐砚禾确实饿了，忙了一天，又思绪繁重，体力已经消耗殆尽。

“我先吃晚饭吧。”

“好。”

闻见饭菜的香味，才察觉脚步的沉重。

向姨的手艺很好，虽然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但清汤越鸡是绍兴菜，光是闻味道就知道十分地道。

唐砚禾想她大概也是来自江浙，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没有人再为她做过浙菜，为了避免睹物思人，她也极少在外面点江浙菜吃。

向姨把饭菜一一端上桌，每道菜都精致可口，唐砚禾看了食欲大开。

“太太怎么样？味道可还好？”向姨很是期待唐砚禾的评价。

“很好吃。”唐砚禾难得吃的贴心，清冷的脸上多了些欣喜和柔和。

“那就好那就好，太太喜欢我每天都做。”向姨开心之情溢于言表。

唐砚禾怕变成向姨的负担，“那倒不用，我经常加班，会在公司吃。”

“经常加班？”向姨不可置信，“怎么这样忙呀？你不能总是在公司随便吃点，要搞坏身体的！”

“太太，你别嫌我啰嗦，女孩子要好好吃饭，尤其多吃肉，身体才会健康，你个子高，又那么瘦，更需要多多吃饭。”

从唐园搬出来后，唐砚禾一直一个人住在公寓，后来去德国留学，冰箱里最多的就是午餐肉和泡面。从小被细心呵护的公主，流落人间后与卖火柴的小女孩无异。尽管唐园的周姨时时挂念，但异国他乡，鞭长莫及。

今天听到向姨这些话突然一股酸酸的暖流涌上心头。

唐砚禾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压了压眼底的潮湿，才又抬头微笑。

“好，我以后会多吃饭的。”

“您不要敷衍我哦，”向姨心生怜惜，“如果您加班不回来吃饭，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告诉阿潭，啊，他是我儿子，我做好让他给您送去。”

“阿潭？向潭？”难怪都姓向，“那您是香港人？”

“是啊，阿潭跟了先生之后，我就一直给先生做事。”

“那您江浙菜做的这么好，我没有吃过粤菜，是不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上过培训班的，太太。”向姨转身去收拾厨房，身后传来脚步声。

“太太，晚上好。”唐砚禾回首，向潭正从楼上下来，他还是刚才雨中那身西装，他似乎永远是一套黑色西装的模样出现，很有电影中如影随形的贴心助理的感觉。

唐砚禾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妈咪，两杯咖啡。”向潭走到餐桌旁坐下，对向姨轻声说。

唐砚禾没有理会，表情极为淡漠，似乎刚才与向姨聊天的是另一个人。

“太太今天加班了吗？天气不好，回来的时候路上不太好走吧？”向潭坐在她对面，似是关切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