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雨势稍歇。
颜湛在灯下擦拭那柄剑——很普通的青钢剑,刃口磨得锋利,映着烛火泛着冷光。这是郑念三日前带回来的,说是在城东铁匠铺花二两银子打的,虽然不是什么名器,但足够杀人。
杀人。
这两个字现在成了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颜湛收剑入鞘,起身开门。
郑念闪身进来,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矫健的线条。她左颊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道永恒的烙印。
“查到了。”她摘下蒙面巾,露出那张冷硬的脸,眼中却有压抑的兴奋,“漱玉斋的沈墨,每隔三日会在亥时初刻放飞一只信鸽,往金陵方向。”
颜湛递给她一块干布:“截下了?”
“截了。”郑念擦着头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密码,我用组织的暗语译出来了——‘鱼已咬钩,网可收’。”
鱼已咬钩。
说的就是她白天去漱玉斋的事。
颜湛眼神一冷:“沈墨果然是许夫人的人。”
“不止。”郑念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我顺着信鸽的路线反查,发现漱玉斋后院有间密室,里面藏着账本和往来信件。其中有一封,是许夫人写给太子的密信。”
她顿了顿,看向颜湛:“信上说,贺家之事已了,贺晚□□,贺家旧部群龙无首,可徐徐图之。下一步,是除掉九王爷。”
颜湛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许夫人。
那个看起来温婉贤淑、与世无争的女人,原来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还有,”郑念继续道,“我查到管风的下落。”
颜湛猛地抬头。
“他没死。”郑念的声音很平静,“那场大火烧死的是个替身。真正的管风,十日前被人秘密接走,现在……应该已经在来姑苏的路上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颜湛盯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才开口:“来接他的人,是谁?”
“不知道。”郑念摇头,“对方很小心,抹掉了所有痕迹。但能从那场大火里把人悄无声息地救走,绝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
颜湛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夏之畏。
那个在雨中“偶遇”她的小侯爷,那个看似纨绔实则深藏不露的年轻人。
如果管风没死,如果沈墨是许夫人的人,如果夏之畏别有用心……那这张网,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郑念,”颜湛忽然道,“你还记得训练营里,教我们情报分析的老瞎子说过什么吗?”
郑念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他说,所有看似巧合的事,背后都有必然的联系。”
“对。”颜湛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姑苏城的地图,“夏之畏‘偶遇’我,沈墨给我看管风的‘罪证’,管风‘死而复生’要来姑苏——这些事,太巧了。”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巧到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些线索,摆到我面前。”
郑念蹙眉:“你是说,有人在引我们入局?”
“不是引我们,”颜湛摇头,“是引我。”
她转身,看向郑念:“许夫人和太子想要贺家的人脉,所以要除掉贺晚江,也要除掉我——因为我是贺晚江最在意的人,贺家旧部可能会因为我而集结。所以他们用管风的事刺激我,让我愤怒,让我失去理智。”
“那夏之畏呢?他在这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不知道。”颜湛诚实地说,“但能让平江侯府的独子亲自下场,这局棋的赌注,一定很大。”
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郑念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我本来以为,来江南是躲清静,没想到比在金陵还热闹。”
她走到颜湛身边,看着地图上那些标记:“姐姐常说,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就喜欢看热闹。现在这热闹送上门了,不看白不看。”
颜湛侧头看她。
烛光下,郑念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道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簇不灭的火。
这个曾经想杀她的女人,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同伴。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讽刺。
“郑念,”颜湛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郑念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怎么说?”
“姐姐死了,组织要灭口,太子和许夫人也不会放过我。”郑念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和你联手,还有一线生机。”
很现实的理由。
可颜湛知道,这不是全部。
因为郑念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绣工粗糙,是她姐姐生前做的。
她在想念那个死在金陵暗巷的姐姐。
也在想念那个,曾经在训练营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颜湛。
“不管为什么,”颜湛伸出手,“谢谢你。”
郑念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最终握住。
两只手,都冰凉,都粗糙,都沾过血。
但此刻握在一起,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接下来怎么办?”郑念问。
“等。”颜湛松开手,走回桌边,“等管风来姑苏,等夏之畏露出马脚,等沈墨的下一步动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们要查清楚,平江侯府在这局棋里,到底站在哪一边。”
郑念点头:“我去查夏之畏。”
“小心。”颜湛叮嘱,“那个人不简单。”
“知道。”郑念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厉,“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我见过的纨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表面光鲜,内里草包?”
颜湛没说话。
她有种直觉——夏之畏,绝不是普通的纨绔。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
有些事,要亲眼见了才知道。
“对了,”郑念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在查夏之畏时,听到个传闻——平江侯府最近在招护卫,待遇极高,但要求也高。据说要过三关,能过者寥寥。”
颜湛眼睛一亮:“你想去?”
“我想你去。”郑念说,“你是女子,去应征护卫,他们不会怀疑。而且进了侯府,就能近距离观察夏之畏。”
颜湛沉吟片刻,点头:“好。什么时候?”
“三日后,侯府演武场。”郑念推开门,“我去弄张假身份,你准备一下。”
门开了又关。
雨声重新清晰起来。
颜湛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那股冰冷的杀意,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贺晚江。
管风。
许夫人。
太子。
还有那个神秘的夏之畏。
所有这些人,这些事,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但她不是猎物。
她是猎人。
从今往后,猎人要开始,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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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晴。
平江侯府的演武场设在府邸西侧,占地极广。地面铺着细沙,四周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场边搭了凉棚,棚下坐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登记前来应征者的姓名。
颜湛今日换了身劲装——深蓝色短打,腰束革带,头发高高束起,用布条缠紧。脸上略作修饰,肤色涂暗了些,眉毛描粗,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江湖女子。
她报了个假名:林湛。
负责登记的是个山羊胡老者,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女子?”
“女子不能应征?”颜湛反问。
老者笑了笑:“能,当然能。只是侯府招护卫这些年来,应征的女子,你是第一个。”
他在名册上写下“林湛”二字,递给她一块木牌:“拿着,去那边排队。第一关是力气,要举起三百斤的石锁。”
颜湛接过木牌,走到队伍末尾。
场中已经有十几人在排队,清一色是彪形大汉,个个肌肉虬结,目露精光。看到她一个女子走来,都露出不屑的神色。
“女人也来凑热闹?”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嗤笑,“待会儿别被石锁压断了腰。”
周围一阵哄笑。
颜湛没理会,只是静静站着,观察场中情况。
力气测试很简单——场边摆着三对石锁,分别是两百斤、三百斤、五百斤。要过关,至少要举起三百斤的那对。
前面的大汉们大多能举起三百斤,但举五百斤的寥寥无几。有个使双锤的壮汉勉强举起五百斤石锁,却憋得满脸通红,放下时差点砸到脚。
轮到颜湛时,管事的老者看了她一眼:“姑娘,举不动就放弃,别勉强。”
颜湛没说话,走到三百斤的石锁前。
她蹲下身,双手握住锁柄,深吸一口气——
起!
石锁应声而起,被她稳稳举过头顶。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那对石锁加起来三百斤,寻常男子都要费些力气,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女子,竟举得如此轻松?
颜湛放下石锁,面不改色,走到五百斤的那对前。
这次,她停顿了片刻。
然后弯腰,握柄,发力——
石锁离地一寸,又落下。
她松手,对管事老者道:“五百斤,举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