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嗯。
赵活正在花月楼吃霸王餐。
至于为什么吃霸王餐,因为他没带钱。
为什么没带钱?
因为钱袋被偷了。
那么又为什么来到花月楼?
因为偷他钱包的小贼窜进了花月楼。
那为什么要在花月楼吃霸王餐呢?
啊……嗯。
赵活看着自己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点了一桌子的好菜,僵硬地吞了吞唾沫,瞥眼看向花月楼中间通向顶层阁楼的楼梯,不经意又被花月楼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装潢晃了晃眼。
这花月楼花魁之夜强制消费,不然赶客不让他待久的限制真麻烦啊。
拒绝低消从你我做起,官府咋还没禁止这种强买强卖,违反市场规则的行为呢。
赵活不想点姑娘,只能点一桌子菜达到留客的标准。
只不过……来青楼只为了吃饭……这可……太尴尬了。
路过的龟公都带着嘲笑和审判的目光打量,赵活反瞪回去,但可能这个眼神放在丑陋到造孽的面容上显得有几分淫邪的猥琐,让龟公误认了赵活对楼里如花似月的姑娘们毫无兴趣,反而对他这大老爷们青睐有加,顿时冷汗涔涔,逃也似的连滚带爬地溜走,使唤了几个姿容平平的小婢在附近伺候。
切,你们花月楼就这服务水平?没劲。
不对,我在腹诽什么?我又不是真来做这种事的!
赵活翻了个白眼,仰头给自己灌了两杯酒,心里对造成如今这个尴尬场面的罪魁祸首一顿臭骂,末了觉得无趣,扁了扁嘴。
“该死的,这贱人大师兄到底躲哪去了?钻进楼里就跟水入大海一样消失不见了,我几次在楼里借故走动都没看见……现在就剩顶部阁楼没去寻了……难不成……”
“啧,要不是他偷了我钱包,我至于那么被动么!”
那窜进花月楼的小贼正是他的大师兄,唐布衣,也是他这次下山的行动目标。
他这次是奉掌门之令前来抓捕已然一月未回唐门报道,在外胡天海地的唐布衣。
他多方打听,得知今夜是花月楼的花魁之夜,唐布衣必然会出现在此处,于是他提前进来花月楼,想着守株待兔。
谁知道刚在花月楼所在街道晃了一圈,钱包就被人妙手空空了,赵活回头去寻这可恨小贼时,几乎是瞬间就认清了那个熟悉的青衣背影,和他手里可谓嘚瑟抛接的钱袋。
唐、布、衣!
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就好像他无法接受别人诋毁他最心爱的小师妹一样,他无法接受那贱人的任何挑拨。
哦,为什么唐布衣只是在赵活面前晃了晃就是“挑拨”?因为唐布衣对赵活而言就是“挑拨”的化身。
换句话说,唐布衣的存在就是对赵活的挑衅,而赵活又是跟炮仗一样的人,一点就着。
唐布衣进楼前偏过头直视赵活,勾了勾嘴角,眯着眼笑。
赵活就自燃了某种无名火焰,浑身陷入灼烧状态。
等赵活头脑清醒,就发现自己已经追到楼内,被老鸨挽着手臂推销了。
顶级服务场所没有明面的歧视,对着赵活的臭脸和丑脸,老练通达的老鸨都能继续笑脸相迎,把人按在包厢热情服务。
从小被冷落的赵活满腔怒火顿时被一泼冰水淋熄,他手足无措地坐在厢内顺着老鸨的推销点了一桌子菜,最后的底线是拒绝点人,留自己在包厢为数不多的清静。
赵活又透过门口的珠帘把视线抛向顶阁,眉间的焦虑几乎实化,贝壳玉珠帘摇晃,反射的晶莹弧光为顶阁的花窗又添了一层七彩的花边,显得眼前场景更加如梦似幻。
……在那儿吗?他。
赵活自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有物回答了。
于无声寂静中,顶楼的花窗突然抛出一个绣球,准确、轻巧地落入赵活所在的包厢,绣球上面的铃声在滚动中叮当作响,就好像在回复赵活的自问。
花月楼以清雅闻名,房间隔音极好,大厅不设桌,只有一池室内莲花与假山瀑布,水声浩荡,仿佛赵活脑子里进的水,咣咣当当。
“这是什么意思?”赵活盯着绣球发懵,正准备捡起绣球时,帘外一直无声守候在一旁的小婢突然出现在门前,用恬静而毫无波澜的声线祝贺:“绣球既落,缘法已定。翚羽姑娘于顶阁备下清茗,恭请您移步一叙。”
“啊?”赵活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颇不信任地盯着小婢,“这是什么规矩?”
小婢微不可察地移了移视线,赵活看懂了这眼神变化背后的潜台词:“我哪知道。”
而后小婢迅速低头做福,敛去神色,继续用她那近乎琉璃状死气沉沉的声音催促:“回客官,这是顶阁姑娘们自个儿的心意。花魁之夜,哪位宾客得绣球,便是得了姑娘的青眼,这是顶阁的规矩,也是客官您的雅缘。如今翚羽姑娘选中了您,邀您上楼共饮一杯梨汁,是天大的面子呢。”
问题有点太多,不知道应该从哪个开始问。
“额……首先……额……翚羽姑娘是……?”
小婢不想多费口舌,继续浪费时间:“容奴婢直言,翚羽姑娘风致清逸,喜静不争,其名在顶阁亦是独一份的。既是花魁之夜,客官何必相问?姑娘久候,客官且随奴婢来。”
赵活被小婢强势的引导和话里对自己不懂行的指责刺得闭嘴,悻悻地擦了擦鼻子,认命地接受了这场意外,把绣球捧在手里,像头新宰的猪,把自己送上了这场闹剧,等着被炖成新的笑料。
“既然如此,却之不恭。烦请姑娘带路,去尝尝翚羽姑娘的特饮。”
所以……被请上去喝梨汁会加收吗?
赵活感受着空荡荡的暗袋翻了个思索的白眼。
总之,我记得花月楼的散工月钱不低。
总之、总之。
死不了。
赵活跟在小婢身后的步伐轻盈了些许,上坟也自觉捧着一束白花,攀上了近乎耸天的赤红回梯,一步一步登上。
绣球紫白相间,以紫鸢花为主,白色太平花缀期间,端的是清秀致雅,反透出主人品味的不俗,似乎很符合世人对一名神秘妩媚的花魁应有的印象。
但总觉得不对。
丑男被花魁点中,请去共饮,喝的还不是酒。
怎么想,怎么滑稽。
——像是那人会做的事。
赵活对厄运总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预感,百试百灵,屡试不爽。
所以进了顶阁,打开房门,没遇见如花似玉的花魁,而是遇到一头涎眉邓脸的笑眼狐狸,有种果不其然的大难临头感。
当赵活识穿了唐布衣捉弄的把戏,准备扭头就走时,小婢在赵活转身一瞬就完成了退出门槛,砰一大声把房门紧紧锁住,害赵活吃了一鼻子大灰。
“哎哟!”赵活吃痛倒地,捂紧鼻子给原本就光滑如镜的地板用后背抛光。
一时间赵活紧闭的双眼也觉一瞬黑暗,有人蹲在他的面前,用羽毛挑衅他疼痛的鼻子。
“咹,师弟,没死吧?”唐布衣那把熟悉得令人生恨的声音穿进耳朵,扎了根,带着背光的轮廓,让赵活的急火欻一下冒腾。
“死啦!”赵活猛地睁眼,恶狠狠地瞪着眼前倒置的唐布衣的俊脸,“死翘翘啦!”
“哈哈哈哈!”唐布衣捧腹大笑,喜爱地抱住赵活的脸,揉搓他的脸颊,直到掌心的脸肉都搓得发烫,“死了还会脸红?这殓棺妆师手艺真不错!”
“滚啦!别对我动手动脚!”赵活羞红了脸,试图用推搡帮自己从尴尬里脱身,但他的大师兄完全不知羞耻为何物,即便身处在花楼,还是会像平常在唐门大院一样,把赵活逼近门后的墙角,无视他的抗拒,当成新造的核桃一样盘。
嘎啦嘎啦,核桃盘够了,包好了浆,赵活气得满头汗,唐布衣终于停下。唐布衣捏着赵活的脸,嬉皮笑脸:“我问你,如果我不请你上来,你打算怎么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