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布衣其实不喜欢吃虾。他只是有点在意。
在意有人在剥虾。有人总是在给别人剥虾。
唐布衣不着痕迹地瞥向对面座位一对其乐融融兄妹:
哥哥长相未老先衰,顶着徐娘半老的慈祥面容双手麻利地将手里的大虾去皮剥壳,用银针剔除虾线,取出红白相间的虾肉,而后整整齐齐地将虾肉放在身边如花似玉,但表情木然无笑的妹妹碗里。
纯虾肉在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唐布衣越过山顶能望见少女看似冷漠的双眼下被冰层压抑的雀跃,毕竟她只是被功法害了封闭了情绪,又不是真的当了空心人。
剥虾人的手沾满了虾油,浸满了这对粗糙双手里每一条皱纹,每一条伤痕。
他的面前也堆起了另一座山,一座用虾壳堆成的红白透明的山,在又一次堆砌中,已经轰然倒塌,但他好似浑然不知,继续在废墟上添砖加瓦。
而妹妹面前的小虾山在试图也已摇摇欲坠,实在命垂一线,哥哥才在妹妹的摇头下,放弃了给小虾山加顶的念头。
“谢谢师兄。”妹妹张口,低低地道了谢,又转动含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哥哥身前没有餐具,只有满当当的被垃圾堆满的桌面,“师兄不吃虾吗?”
“我不喜欢吃虾。小师妹你吃就好。”明显的谎言,但妹妹看不懂,也不会在这个温柔的表情面前提出任何质疑。
像那些说爱吃鱼尾巴,不爱吃鱼腩的老妈子。
唐布衣盯着对面哥哥的那双沾满虾油的手,漫不经心地想,“他要什么时候才会擦擦手?”
如此想着,他一边放下碗用拇指在胸口摸索自己的手帕,一边看到对面哥哥抱歉离席,小心翼翼地跑远去水池边洗手。
唐布衣无言,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转头继续在饭桌开始说一些不着调的传闻想要活跃家宴的氛围,又被主座的那位严肃呵斥,他终于找到机会让自己现在讨不着好的憋屈能够自然流露。
原本应该坐在末座的哥哥洗完手回座,坐回了唐布衣的邻座。
他察觉到了刚刚饭桌上短暂的冲突,他小心观察家宴所有人的表情,眼睛又在原本属于唐布衣,却因为一定要坐在自己身边而空出的次席位扫过,发现没有闹出太大矛盾,桌上所有人表情如常时才悄悄松口气。
哥哥疑惑地挑了挑眉,扯了扯唐布衣衣角,避着主位的注意跟唐布衣咬耳朵,“大师兄你又闯什么祸了?”
“老头子听不懂笑话,不解风情而已。”唐布衣装作不在意地举起碗,在碗后把话透过牙缝回答,“师弟你还不吃饭?”
“等你们吃得差不多了我再吃,到时候好收拾。”
“太夸张了,赵活。”
“……这是我作为外门弟子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