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用眼神询问乐队成员，大家纷纷点头，并表示口罩男的钢琴水平很不错。

“那我先代表餐厅感谢您的帮助，”服务员顿了顿，又说，“这里挺热的，您方便的话，可以把口罩拿下来，我为您保管。”

口罩男遮住大半张脸，却仍然能看出英俊的眉眼和锋锐的轮廓。不知为何，他拒绝了服务员的建议。

“不了，谢谢。”他简短地说。

室内暖气很足，叶慎鬓角微湿，掀开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坐在钢琴凳上，指尖摁下第一个音节。

旋律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叶宸喝下一口酸梅汁，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这是献特意为他点的饮品，解腻又开胃，很好地安抚了叶宸在大摆锤上受伤的心灵。

他们同时望向窗外的夜景。从上往下看，什么都是小小的，很模糊，又十分朦胧，像身处梦境。无言的情愫流淌在暗处，他看见妻子咬着银叉，眼底映入点点灯火。

音乐应景似的，平缓，安宁。

桌子不宽，他们都是修长的男子，四条腿在桌下亲密地触碰着。叶宸心意微动，又难以言表，音乐逐渐欢快，犹如他此刻的情绪。

“人类的音乐真好听。”祂说。

“你喜欢的话，以后我让人到家里来演奏。”

“唔，还是算了，”献摇头，“天天听容易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叶宸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顿时清醒过来。音乐天天听容易腻，那人呢？时时刻刻在一起，祂也会厌倦么？

他刚想说些什么，耳边的乐声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嗯？

叶宸皱起眉头。

这段音乐来自于著名歌剧《冒牌婚姻》，选段讲述了主角厌恶年老而吝啬的丈夫，与丈夫的侄子私信往来，深夜于花园密会的情节。

怎么听怎么不吉利。

于是他叫来服务员，询问是否能换首歌。服务员点头答应，过了一会，旋律由激情转为欢快，确实不是密会的桥段了。

现在是主角计谋成功，与情郎如愿以偿、皆大欢喜的团圆结局。

叶宸：“……”

*

一曲奏毕，叶慎看向窗边那个座位。

他们正在笑着聊天，不知在说些什么。桌上多余的餐具已经被撤走，换上一座精致典雅的花瓶，新鲜的、尚待有露水的花瓣，令人仿佛能隔空嗅到芳香。

空气中洋溢着诱人的食物气味，叶慎按了按肚子，除了那串糖葫芦，他下午没吃任何东西，腹中空荡得有些发痛，却提不起胃口来。

那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

叶慎突然失去了演奏的兴趣，钢琴家还没能回来，在乐队成员可惜的目光中，他站起来朝外走。

“先生，有位客人给您点了餐，请随我到这边入座。”

一个服务员拦住了他。

“是谁……？”

服务员微笑道：“是八号桌的客人。”

越过丈夫的肩膀，献看着他，露出一个笑。

祂很容易认出叶慎的气味，尤其是他饥饿时，祂也能感同身受。

人类看上去比之前面色红润，闻起来却更加蔫巴，好像一颗被蛀空的松子，丁零当啷地从树上滚落下来，敲击着琴键也是魂游天外。

祂以为叶慎会坐下来至少吃点东西，可是他没有。

为什么？

有什么比进食更重要？

系统：“有没有可能是他伤心得吃不下饭。”

献：“因为我？”

系统：“请宿主结合对人类的了解合理推断。”

唉。

献在心里叹息着。

笨呐，不吃饭怎么行呢？

如果是我喂给人类的，他就会吃了吧。

遥遥地视线相遇了。祂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催促，牧羊人挥舞皮鞭，把羔羊往栅栏里赶。叶慎同手同脚地跟在服务员后面，活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原来祂看见我了。

叶慎心里又不知从何时涌出一点蜜水，甜滋滋的，先前叫喊着逃开的小人便被这蜜水粘住四肢，动弹不得。

服务员将他带到最里面的单人座，为他端来一份热腾腾的砂锅粥，以及额外加的几份肉和蔬菜。熟悉的香气瞬间唤醒了叶慎的食欲，男生立刻觉得自己饿得慌，又向服务员点了其他菜品。

舀起一勺煮得绵软的粥，米粒饱满，汤水粘稠，味道偏清淡，是他喜欢的肉末干贝粥。锅中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粒零星的葱花，翠绿欲滴，令人食指大动。

完全是叶慎本人吃惯的口味。

饿了一整天的男生终于摘下口罩，埋头苦干起来。

餐厅构造呈U形，一边靠窗，一边靠墙，中间是乐队和一些用于装饰的景观。

隔着一层彩光变换的流动水帘，祂闻到了叶慎进食时散发出的满足气味，不由得心情舒畅。

叶慎的心情也好了些。乐队终于换了曲目，是流行乐，歌颂一对少年纯洁美好的初恋。他向妻子解释这首歌的含义，妻子问：

“初恋就是一个人第一次爱上另一个人，对吗？”

“对。”他注视着祂，“你是我的初恋。”

“可我不是人类。”献说。

“说明我很幸运。”叶宸轻笑一声，“我拥有全世界最特别的初恋。”

“嗯……”祂仔细想了想，说：“那，你也是我的初恋。”

对于人类来说，与怪物相恋很特殊，对怪物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总之，他们在亿万宇宙中的这个宇宙相遇了，又在亿万天中的这一天走在一起，等待着无数零点中的下个零点，期盼着很多次烟花中这次的盛放。

献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朝服务员眨了眨眼。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服务员心领神会地走开。

还在餐厅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窗边，翘首以盼。今晚天空格外漆黑，好像也在等待着被照亮。

还有十秒。

祂情不自禁地张开五指，轻轻放在洁净透明的玻璃上。另一只手上传来温暖的力道，原来是丈夫牵住了祂。

他们一起抬头向外看。

五、四、三、二、一

砰！

随着一声炸响，巨大的花瓣状烟火填满了漆黑的画布。焰火急速上升又缓缓坠落，拖长着慢悠悠的尾巴，仿佛游曳在空中。偶尔一点滋滋的火星落在窗玻璃上，祂合拢掌心，试图将它抓住。

他们隔壁桌，一个只有两三岁大的小孩趴在窗边，伸手向烟火要光彩。叶宸看着那个孩子，又看向自己的妻子，心里有些无奈。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温柔。

烟花不断变换着形状，令人目不暇接。有近视眼的顾客揉着眼睛，被斑斓的色彩弄得有些疲倦，而祂却始终一眨不眨地观看，全神贯注。

表演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最后一分钟，空中出现了上百架无人机。

人们发出惊叹声，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往年没有的。于是大家都重新打起精神，好奇无人机要干什么。

来了。叶慎默念。

无人机在空中迅速排列，字迹在夜幕中渐渐成形。

其实他准备的东西很简单，不过是一句他想要对祂说的话。

我——

他嘴唇微张，那人逆着光的背影有些模糊不清。祂纤瘦的身形被兄长挡住大半，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和一个小小的发旋。

从侧面看，祂纤长的眼睫像蝶翼般扇动。字迹完全显现时，祂依偎在丈夫肩膀上，悄悄地、缓慢地开口：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