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你没事。”
坐在车辇上,祂完好无损地呆在怀中,闻远山才觉得心落了地。
从接到消息到见到人的那段时间,现在想来几乎是空白。他回忆不起自己是怎么出的宫、怎么吩咐的下属,只有轰鸣如雷的心跳锤击胸膛,撞得他肋骨生疼。
出宫前还好端端的小仙,回来时滚了一身泥灰,像受了委屈的狸奴扑到自己身上,一团起来就不动弹。
还好,还好……
他迅速扫过祂全身各处,缩在袖子里的手都拿出来仔细瞧。揉开攥紧的掌心,一根根捏过十指骨骼,确认没有伤筋动骨。
夜风中闻远山后背一片黏腻,像被恐惧的兽舔过一遍,从身到心都在战栗。
他无法欺骗自己,如果小仙没有平安归来,他会做出什么事。
会杀人?不。
闻远山不确定这是不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手脚冰凉,面色僵硬,心中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首当其冲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他的怒火会先把自己焚烧殆尽。
轿辇空间不大,祂身上安静的香气飘浮在空中,浇灭了闻远山的焚心之苦,也像一面镜子,显露无疑他此刻濒临失控的丑态。
他好想闻一闻祂。
不是隔靴搔痒地浅嗅,而是剥开衣服、鼻尖顶开身前桎梏的双臂,细细地埋进皮肉里嗅闻。
他想要深深吸气,吞咽进腹中,永远将这道气息藏进身体里。他甚至有无端的幻想,祂的气息会日夜繁殖、衍生,最后侵占这具身体的全部。到那时他们将融为一体。
闻远山想,我果然好下流。
惶恐中他有些羞愧,想要抽身起来,却又不舍得离开祂的拥抱。
献没说话,只是用手抚摸着皇帝的肩膀,感到他肌肉间细细的震颤。
闻远山从腰侧环抱着祂,祂屈起两条白长的双腿,半跪在皇帝腿上。
乍一看是男人抱着祂,但若是有人敢凑近细看,就会发现皇帝绷得紧紧的脖颈与头颅被祂握在手里,反复抚摸,轻轻拍打。
祂感觉自己在摸一条炸了毛的绒绒尾巴。
爆炸似的担忧、害怕、恐惧、愤怒排山倒海,腌得异种也浑身苦味。
这不是祂喜爱的食物和味道,祂希望闻远山嗅起来只有爱欲的甜美。
祂摸摸人类的皮毛,掌下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随着祂的动作消失又出现。人类被养得长了些的头发落在祂肩头,他又说了一次:
“还好你没事。”
“唔唔。”
祂含糊地震动两下。因为祂还不能说话,祂的新嘴还没有长好。
右手被人类温柔的发丝纠缠着,迷迷糊糊地说:“死嘴,破嘴,居然私自逃逸离开本体,我要撕了你……”
左手叽叽咕咕舒展着关节。刚才闻远山的一通检查相当于给它做了个按摩,人类柔韧温暖的皮肤包裹着它,舒服得它差点长反了掌纹。
现在左手右手都被浸在水里。闻远山将祂放进浴桶中,洗净头上身上的脏污。那条破烂不堪的月白袍子,很快就被宫人端走了。
“你真的吓坏了,是不是?”
献抬起湿淋淋的手放在他心上。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平稳的节奏中忽然乱了拍子,咚咚震动——
人类真的吓坏了,都心率不齐了。
祂更加温柔地贴在他心口上,释放出一点用于安抚的信息素。
闻远山自然地把那只手拿起来,用清水冲洗甲缝里残余的灰,“是,我害怕你受伤。”
“可我没受伤,你还在担心什么?”祂困惑道。
闻远山闻言笑了笑。
房中水汽蒸腾,视线朦胧不清。他被熏得有点脸热,嘴唇却还是青白的颜色,眼眶一圈烧红,看起来像大病初愈,笑得有些勉强。
“我不如你勇敢,我有很多害怕的事,”他掬起一捧清水,轻轻浇在祂黑亮的长发上,“小仙大人有大量,就容忍一次在下的胆小,好吗?”
祂探究地看着他,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泡泡。
“你不胆小。”祂说。
“好,多谢夸奖。”他绕到浴桶侧面,捞起一条白皙肉圆的手臂搓洗,“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今天出去玩得怎么样?”
——人类问到点子上了!
献有些兴奋,但又觉得奇怪:“你不是一直让人跟着我吗?我以为你知道。”
“想听你亲口说。”
他从掌根到指根,力度适中地揉捏着肌肉与关节,将皂液均匀地涂上去,洗掉泥泞的隐臭。
桀骜不驯的右手在皇帝的倾情服务下软成一滩,差点维持不住形状,乖巧地任人类施为。
“哼哼。”祂得意地笑了两声,“我今天……给你买了个礼物。”
献无意间在店里看见了那对红珊瑚耳坠,不知怎的,祂想起上个世界在酒吧里见到的、带着亮闪闪耳环的男孩,突然就想看到人类带耳坠的模样。
“嗯,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让我猜猜……”闻远山皱眉,作出苦恼的神情。
“刀剑?”
“不。”
“好吃的?”
“不。”
“土特产?”
“不。”
“工艺品?”
“接近了。”
奖励似的,祂撩一撩水波,几滴晶莹的水珠就飞落在他唇上。
热水微烫,令人有些口干。闻远山伸舌舔去,又猜:
“陶器?木器?玉器?”
一连猜了好几样,全都不中。最后人类无可奈何道:“好吧,我想不出来,你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