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三样东西。”
“其一,她的肉身完好,残魂不散——你已做到。”
“其二,一味主药——‘九转回魂草’,生于幽冥与人界的交界,三百年一现世。下一次现世,在明年惊蛰。”
“其三……”
他抬起手,覆眼的白绫似乎转向林尽染的方向。
“需要你修至金丹期,以神镜花‘映照轮回’之能,入冥河,寻她散去的魂魄碎片。”
林尽染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九转回魂草,幽冥交界,三百年一现世。
金丹期,映照轮回,入冥河。
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怕了?”
许尽欢问。
林尽染抬起头,看着白绫之下那模糊的轮廓,摇头:
“不怕。”
许尽欢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太淡,淡得像是错觉。
“那就开始吧。”
他说,“今日,我先教你《神镜本源经》第一篇——‘镜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阁内缓缓响起,如玉石相击,又如清泉流淌。
林尽染收敛心神,凝神倾听。
“镜心者,以心为镜,映照万物,澄澈本真……”
随着他的讲述,林尽染渐渐沉入一种玄妙的状态。
眉心那枚结缘印微微发热,与她体内的神镜花灵根共鸣。
她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正通过那枚印记,缓缓渡入她的经脉,引导着她体内躁动的灵力,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运转。
水面上,两人的倒影静静相对。
她眉心,暗红的结缘印幽幽发亮。
他额间,殷红的结缘印灼灼呼应。
不知过了多久,许尽欢的声音忽然停了。
林尽染从入定中惊醒,抬眼看去——
许尽欢单手撑在水面上,另一只手捂住唇,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他整个人微微颤抖,白绫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紧抿的唇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都昭示着极致的痛苦。
“血……止血…止血……”
林尽染慌忙起身。
“别过来。”
许尽欢哑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是反噬……与你无关。”
他指间的血滴落在水面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林尽染僵在原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许尽欢体内那股浩瀚的力量正在疯狂暴走,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撕扯着他的经脉与神魂。
而与此同时,她自己的神镜花灵根也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要脱离掌控,冲向他。
“你的灵根……在回应我。”
许尽欢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双生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早该想到……”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水面上的暗红迅速蔓延。
“师父!”
林尽染再也顾不得,冲上前去,伸手想要扶他。
指尖触到他衣袖的刹那——
“轰!”
一股狂暴的力量,通过结缘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她的体内!
林尽染眼前一黑,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撞在阁楼的墙壁上。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她感觉到自己刚刚稳定的经脉再次崩裂,丹田内的灵根疯狂旋转,七彩霞光与火灵失去控制,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而更让她恐惧的是——
她“看见”了许尽欢体内的景象。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星空中央,一朵巨大的、残缺的神镜花扎根在虚空之中。
花朵的一半璀璨如朝阳,另一半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漆黑的魔气如同活物般蠕动、侵蚀。
而在那朵花的上方,悬着一柄剑。
一柄纯粹由光芒凝聚的剑,剑尖直指花朵的核心,仿佛下一秒就要斩落。
那是……封印?
林尽染猛地睁开眼,看向水面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许尽欢已经停止了咳血,但他周身的灵气彻底紊乱,白衣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额间的结缘印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他缓缓抬起头。
白绫之下,似乎有一道视线,穿透了所有屏障,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看见了。”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这就是代价。”
“柳前辈当年逆天改命不止救了一只妖,还以自身为祭,封印魔尊尤司三成魔源——其中一成,便封在了我这里。”
他抬手,指向自己额间的殷红印记。
“结缘印,也是封印。”
“而我今日点给你的那一枚……”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是与我这枚同源的子印。从今往后,我的反噬,会有一部分……转移给你。”
林尽染僵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点印时那声闷哼,那瞬间惨白的脸色,不是简单的消耗。
是他在将一部分诅咒,分给了她。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尽欢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尽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你能承受。”
“神镜花双生,本就是一体。你觉醒时震伤了我的灵根本源,却也补全了我缺失的那一半生机。我的反噬会伤你,但你的生机……也能救我。”
他缓缓站起身,白衣上的血迹在水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青蘅。”
他第一次叫她的道号。
“从今日起,你的命,与我的命,真正绑在一起了。”
“我生,你生。我死……”
他顿了顿,“你亦难活。”
水面上,两人的倒影在波纹中破碎又重组。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
镜花水月阁内,只剩下水声滴答,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林尽染摸着眉心那枚灼热的印记,终于明白——
这枚结缘印,从来不是庇护。
是枷锁。
是共生。
是许尽欢在深渊边缘,向她伸出的、带着血的手。
而她,已经握住了。
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