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温斯顿乘早班火车返回伦敦。
车厢里弥漫着咖啡与报纸油墨混合的气息,窗外是连绵的灰绿色田野。他靠在窗边,手中摩挲着那枚银质怀表——“欲入狮穴,先披其皮”。但今日的狮穴,不是上议院,而是金融城最精明的账房。
罗斯柴尔德的邀约,从不无的放矢。
他需要知道,对方究竟想用什么筹码,换取他的下一步行动。
针线街依旧喧嚣。
绅士们步履匆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温斯顿走上那栋灰石建筑的狭窄楼梯,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罗斯柴尔德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双排扣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上面别着一枚素银袖扣。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如鹰。
“你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他说,声音低沉沙哑。
“守时是最低限度的尊重,迟到是最大的傲慢。”温斯顿微微颔首,“而我,既不想显得尊重过度,也不想显得傲慢。”
罗斯柴尔德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坐。”
桌上已摆好两副餐具,银质餐盘反射着冷光。侍者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奶油蘑菇汤、烤羊排、红酒炖梨……每一道都分量精准,不多不少。
“苏格兰的事,我听说了。”罗斯柴尔德切着羊排,头也不抬,“你处理得很……克制。”
“失控的对抗,只会让船沉得更快。”温斯顿平静地说,“我选择先稳住甲板。”
“明智。”罗斯柴尔德放下刀叉,直视他,“但克制不能当饭吃。阿盖尔勋爵不会因为你低头,就放过你。”
温斯顿没有否认。“所以我需要盟友。”
“摩根先生对你感兴趣。”罗斯柴尔德开门见山,“他欣赏你在曼彻斯特纺织厂的做法——用改善工人待遇,换取生产效率提升。他认为,这或许能解决美国工厂的罢工问题。”
“他想让我去纽约?”
“不。”罗斯柴尔德摇头,“他想投资你的‘未来之光’信托。条件是,你必须将‘社会效率模型’标准化,形成可复制的方案。”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摩根的资金,足以让“未来之光”从地方性实验,跃升为跨国资本平台。但代价是,他必须将自己的理念,变成一套可被资本批量采购的商品。
“我需要时间考虑。”温斯顿说。
“可以。”罗斯柴尔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但在你决定之前,先看看这个。”
文件是一份关于“克莱德联合造船公司”的财务分析。
数据显示,该公司近三年利润率持续下滑,主要原因是技术老化、管理僵化。而阿盖尔勋爵,正急于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
“他在打你的船厂主意。”罗斯柴尔德说,“不是为了收购,是为了扼杀。一旦你的复合龙骨技术成功,他的老旧船坞将彻底失去竞争力。”
温斯顿翻看着文件,心中了然。
阿盖尔的威胁,不仅是政治性的,更是经济性的。他必须在对方动手前,找到自保之法。
“我有个提议。”他忽然说,“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合作。”
“说。”
“将‘未来之光’的部分资金,注入一家新的船舶设备公司。专注研发高效蒸汽机、新型铆接技术、船体应力监测系统。不造整船,只提供核心部件。”
罗斯柴尔德眯起眼睛。“你想绕过整船制造,直接切入供应链?”
“整船是战场,部件是武器。”温斯顿平静地说,“谁控制了武器,谁就控制了战场。”
罗斯柴尔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很好。我会安排摩根的人,下周与你面谈技术细节。”
午宴结束,温斯顿没有立刻回剑桥。
他在金融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思考着下一步。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石板路上,映出他修长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刚刚迈出了一步险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