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那天就叫你过来,但你的人说,你一早就出门了。”拉斐尔语气依然温和,“我稍微了解了一下,发现你去见了她。”
华妙松轻笑:“我和她曾经是同窗,是很多年的朋友,但是因为学业和工作,难得相聚一次,那天我是去拜访好友。”
拉斐尔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又翻阅起尚明雁的资料,“据我所知,她不仅是出身于艺术世家,还是是黄金时代末期的冬眠者,曾被确诊患有冬眠失忆症。因为失忆,十多年来她和她的家人遍访名医,但都毫无进展。”
拉斐尔带着几分不忍的感慨:“这么多年都被失忆前带来的心理问题困扰,这孩子又是这么有天赋的艺术家,不得不离群居所,一定很辛苦。”
华妙松不语,沉默的听着。
“不过这些倒也算不上特别。”
拉斐尔话音微转,“但是就在你拜访她的前一天晚上,她的终端有过一次进入终网的记录。”
“几乎同样的时间,我在终网内巡查时,发现Zero带着一个人,进入了终网。”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轻柔如羽,却带着不容偏移的重量:
“Zero的行踪一向由你负责监控。那天晚上……你可曾察觉到任何异常信号?”
华妙松的沉默在空气里悬浮了片刻。最终,她抬起眼,语气平稳如常:“没有,昨晚一切正常。”
“是吗?”
拉斐尔只轻轻应了这两个字,尾音像一片羽毛,缓缓落进寂静里。
她走向华妙松。
华妙松半垂眼帘,姿态不卑不亢地迎向她,解释道。
“我和她确实是旧识,昨天见面,不过是久别重逢的寻常叙旧。”她声音平稳,“至于她昨夜是否进入终网,我并不知情。”
拉斐尔停在她面前,目光柔和却深不见底:“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我疼惜你、信任你,更想弥补你。”她话音微顿,“但我不愿被欺骗。”
“右席栽培我、扶持我至今,这份恩情我从未敢忘。”华妙松抬起眼,终是难抑波澜,“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总是要盯着我身边的人?难道每一个对我重要的人,您都要从我身边带走吗?”
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声音里压着颤,却也压着质问。
拉斐尔被她质问,沉默了片刻。
“我本不愿再提这些旧事。”她的目光如柔软的触抚,轻轻落在华妙松脸上,“你一直都清楚,我对你怀有愧疚。看你难过,比我经历十次实验失败更难受。”
“但我从不后悔带走你哥哥。如果他还在,你绝不可能站在今天这个位置。”
华妙松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
“你如今拥有的地位、权柄、旁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在你那样的家族里,原本都该属于你哥哥。”拉斐尔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字字清晰,“我不认为,在一个男性人数占绝大多数的家族里拥有一个兄长是什么幸运的事。”
“即便他对你再好,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你永远不会被真正看见。”
华妙松没有作声。
拉斐尔道:“正因你哥哥不在了,你才得以离开那个充满算计与偏见的家,成为我重要的家人。”
“我希望你能真正接纳我,我们之间,不该永远横亘着无法消融的隔阂。”拉斐尔轻声叹息。
她最终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我不逼你。你回去吧。”
华妙松几乎有些虚脱的走出了大门。
和拉斐尔对话,那种若即若离,亲密又忌惮的感觉,总让她感觉疲惫不堪。
她明白,拉斐尔还是知道了,不论是从她的反应中发现了什么马脚,还是她从周凌那得知了什么线索。
总之她知道Zero找尚明雁通讯过了,不然不可能这么轻拿轻放。
但就是这样几乎是纵容的上位者的温柔,让她感到焦虑。
她站在空旷的廊下,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
哥哥的面容,她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她的家族关系复杂,父亲母亲因为家族争斗出了意外,车祸死亡。是哥哥毅然挺身,在风雨飘摇中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年幼的她曾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那是她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她真正能够称之为家人的存在。
也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真正爱护过她的人。
华妙松心神恍惚地走向统光庭殿堂,几乎与一个突然跑来的小男孩迎面撞上。
那孩子戴着金色麦穗编成的头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望向她。
他手中握着一朵紫色的小花,明黄饱满的花蕊在修长舒展的花瓣中央轻轻颤动。
他先保护好这朵小花,然后才站稳看向华妙松。
一位研究员匆匆赶来,轻声唤着“876”,牵起男孩的手,抬头向华妙松致歉。
小男孩却固执地站在原地,嘟起嘴轻声说:“我要见母亲大人。”
“拉斐尔大人在忙,我们去弹竖琴吧。”
小男孩还是不走,眼巴巴的看着那扇紧闭的白色巨门。
华妙松蹲下身,平视着男孩清澈的双眼:“拉斐尔大人很快就会忙完,她一定会来找你的。”
小男孩看着她的眼睛,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坚定之后,这才展露笑颜,蹦蹦跳跳地跟着研究员离去。
研究员道了声谢谢,正要走,听到身后嘲讽一笑。
华妙松说:“何必呢?”
“你明明知道,这些实验体都活不了多久。”
一口一个母亲,但拉斐尔在意过她的这些‘孩子’吗?
在意过她吗?
华妙松扯了扯嘴角。
什么家人,不过是造梦者的谎言。
她见过真正的亲情,也拥有自己选择的挚友,更明白她自己的能力。
无论有没有哥哥,她都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而且她的哥哥,也不是拉斐尔口中的那种苍白的形象。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拉斐尔呢?
她不关心,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要为她自己造一个乌托邦,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