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醉倒后的公寓,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宁静。只有他偶尔发出的、不甚安稳的梦呓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打破这份寂静。客厅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寒意。
秦烈靠坐在沙发边,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夜色,牙关紧咬。沈确则一动不动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显然在飞速思考着什么。顾言守在萧何身边,时不时替他掖好滑落的毯子,眉头紧锁。赵霓和林薇依偎在一起,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消化的震惊与心痛。周慕和楚风沉默地坐在角落,脸色同样凝重。
“我他妈……”秦烈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嘶哑,“我还是没法相信……萧振邦他……他怎么下得去手?!那是他亲儿子!何儿那时候才十八岁!他妈的未来全毁了!”
“利益面前,亲儿子算什么?”沈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淬着毒,“萧氏那时候正面临关键的转型和扩张,几个大项目需要萧家绝对的、统一的决策。何儿天赋太高,锋芒太露,又和老爷子(萧何祖父)走得近,思想理念和萧振邦那套保守扩张的路子完全相左。萧振邦大概觉得,这个儿子已经快脱离掌控了,成了障碍,而不是助力。”
顾言接话,声音疲惫:“更可能的是,他既忌惮何儿的才能威胁到自己的权威,又怕何儿的激进把萧氏带入不可控的风险。车祸……一了百了。如果何儿死了,他是悲痛的父亲,能彻底掌控公司;如果何儿残了……”他看了一眼沉睡中依旧眉头微蹙的萧何,声音哽了一下,“一个残疾的、需要依赖他的天才儿子,或许比一个健康耀眼、随时可能取代他的儿子,更好控制。”
“所以他这几年对何儿那种看似关心实则掌控的照顾……”赵霓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恨意,“都是演戏?都是因为愧疚?还是怕何儿发现真相?”
“都有吧。”林薇轻声说,握紧了赵霓的手,“但更多的是为了稳住何儿,也稳住外界。一个尽心照顾残疾儿子的父亲形象,对他执掌公司有利。”
“畜生!”秦烈猛地将酒瓶掼在地上,昂贵的液体和玻璃碎片四溅,他却浑然不觉,“老子要去宰了他!”
“秦烈!”沈确厉声喝止,“冷静点!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打他一顿?杀了他?那是何儿的父亲!法律上、舆论上,何儿都会陷入被动!”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秦烈赤红着眼睛吼道。
“当然不是。”沈确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如刀,“何儿既然敢说出来,说明他已经有了计划,至少是部分计划。逼宫退位只是第一步。他在用商业手段,一点一点剥夺萧振邦最在乎的东西——权力、声望、对萧氏的掌控力。这比单纯的□□报复更狠,也更符合何儿的风格。”
顾言点头:“何儿要的,不是萧振邦死,是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众叛亲离(至少在何儿这里),在悔恨和恐惧中度过余生。这确实……更解恨。”
“可是何儿他……”赵霓看向沉睡的萧何,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知道是自己的父亲想要自己的命……他该多疼啊……”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比身体残疾更残酷的,是至亲的背叛与谋杀。他们无法想象,萧何是如何在承受着身体剧痛的同时,独自消化这个令人窒息的真相,还要在凶手面前扮演听话(或不听话)的残疾儿子,一步步隐忍筹谋,直到今天。
“所以他才会那么……极端。”周慕缓缓开口,“飙车,纹身,玩命,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因为心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或者在乎的了。”
“除了我们。”楚风补充道,目光落在萧何苍白的脸上,“还有……萧酒。”
提到萧酒,众人又是一阵沉默。那个干净温暖的少年,知道这一切吗?如果知道了,又会怎样?
“萧酒那边……”顾言沉吟,“何儿应该还没告诉他。以何儿的性格,他不会主动说。但今晚的直播虽然中断得及时,风声肯定会漏出去。萧酒迟早会知道。”
“我们要不要……”赵霓犹豫。
“别。”沈确摇头,“这是何儿自己的事。告不告诉萧酒,什么时候告诉,以什么方式告诉,应该由何儿决定。我们插手,反而可能坏事。萧酒那孩子……心思敏感,对何儿又……”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萧酒对萧何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继兄弟。这份纯粹而炽热的依赖与关心,或许是萧何黑暗世界里唯一一缕未经污染的光。如何对待这缕光,是萧何自己的课题。
后半夜,萧何开始发烧。或许是酒精和情绪剧烈波动的后遗症,也或许是长久以来积压的身心创伤终于爆发。
他烧得迷迷糊糊,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有时是“疼”,有时是“别过来”,有时是意义不明的音节。
顾言立刻联系了家庭医生(不是萧家的,是他们信得过的私人医生)。医生赶来做了紧急处理,打了退烧针和镇静剂。
“是应激反应,加上身体底子太虚。”医生面色凝重,“身体和心理的弦都绷到了极限,突然松下来,反而容易崩溃。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众人守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萧何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倦色和担忧,但眼神却比昨夜更加坚定。
真相的揭晓,没有击垮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萧何周围。他们不仅是玩伴,更是战友,是萧何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复仇与自救之路上,可以完全信任的后盾。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驱散了部分阴霾。
秦烈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沉稳:“哥几个,接下来,咱们不能光看着了。何儿要玩商业战,咱们各家虽然产业不同,但资源、人脉、信息,总能帮上忙。萧振邦那边,也得‘关照关照’,不能让他太好过。”
沈确点头:“我会动用沈家的关系网,查萧振邦那些见不得光的‘老朋友’和生意,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