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年后:
南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附楼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已经悄然萌发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鲜亮。阳光透过轻薄的纱帘,洒进卧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药草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生命末期的、洁净而虚无的气息。
卧室很大,却并不显得空旷。各种精密的医疗设备安静地运行着,屏幕上跳动着微弱但规律的曲线。房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插着几枝应季的鲜花,是林薇清晨刚换上的。
萧何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轻软的蚕丝被。他的身体在这三年里,如同被时光和病痛联手不断雕琢的象牙,愈发清瘦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骨骼的轮廓。腰部支架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支撑着他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坐姿。那双曾经修长有力、后来萎缩纤细的手,此刻交叠放在被子上,指节苍白得近乎脆弱,连特制的护腕也显得空空荡荡。
但他的脸,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近乎通透的安宁。长发被仔细梳理过,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得不似真人,只是少了血色,多了风霜刻下的淡淡痕迹。那双曾经锐利如冰、后来沉静如渊的凤眼,此刻微微睁开,望着窗外那抹新绿,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看淡了聚散。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顾言。他比三年前更加沉稳,眼角添了细纹,但眼神依旧温和坚定。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有看,只是静静地看着萧何。
秦烈、沈确、周慕、楚风、赵霓、林薇,还有已经二十一岁、气质愈发沉稳干练的萧酒,都静静地站在床边或稍远处。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医疗设备轻微的运行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沉重而温柔的默契。他们都明白,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这三年来,萧何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在危急边缘被拉回,又一次次更加衰弱下去。顶尖的医疗手段和精心的护理,终究无法逆转生命的自然规律和那场重创留下的根本性损伤。最近这半个月,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精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医生早已私下告知,要做好最后的准备。
今天清晨,萧何难得地清醒了很久,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甚至主动要了一点水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萧何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一一扫过床边的每一个人。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却很清晰,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
他先看向顾言。
“顾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太稳了……稳得有时候,忘了自己。”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熟悉的弧度,却没什么力气,“以后……别总扛着。该放手时……放手。萧酒……能接。”
顾言喉结滚动,用力点了点头,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好。”
萧何的目光移向秦烈。
“秦老三,”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调侃,“脾气……收着点。拳头……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多动动……这里。”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脑袋。
秦烈死死咬着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知道了……何儿……我听你的……”
“沈确。”萧何看向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太聪明……容易累。有些事……糊涂点……也好。眼镜……别老推。”
沈确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也擦了擦眼角,重新戴上时,声音有些发颤:“……嗯。”
“周慕,楚风。”萧何的目光掠过他们,“话少……挺好。但该说的时候……要说。你们是……定心丸。”
周慕和楚风同时重重地点头,嘴唇紧抿,眼神悲伤而坚定。
“赵霓。”萧何看向那个总是明媚张扬,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吵……也挺好。热闹。以后……继续吵。耳环……少戴点重的。”
赵霓捂住嘴,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林薇。”最后,他看向温柔沉静的女子,“太静了……也不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总顾着……别人。”
林薇的泪水无声滑落,她握住萧何冰凉的手,轻轻点头:“好,何儿,我听你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萧酒身上。
萧酒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收到遗嘱时会情绪失控的少年。三年的历练,在顾言等人的悉心教导下,在萧何偶尔清醒时的点拨下,他已经能够沉稳地处理许多事务,眉宇间有了属于掌权者的雏形,也沉淀了超越年龄的冷静。但此刻,看着床上仿佛随时会化作光点消散的哥哥,他所有的冷静和坚强都在寸寸瓦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和即将被抽走支柱的茫然。
萧何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舍,有欣慰,有担忧,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萧酒。”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哥。”萧酒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边,握住萧何那只冰凉无力的手。
“长大了。”萧何轻轻地说,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回握,却已没有力气,“很好。”
“哥……”萧酒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哭。”萧何的声音很温和,“以后……要听顾言他们的话。他们……都是为你好的。”
“我知道。”萧酒哽咽着点头。
“遇到难处……多商量。别硬撑。”萧何的目光扫过顾言等人,“他们……信得过。”
“我信。”萧酒用力点头。
萧何似乎累了,轻轻阖上眼,歇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时,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的温柔:
“我啊……”
“确实……想陪你们……走更远的路。”
“看秦烈……娶个什么样的老婆……”
“看沈确……到底能不能不那么累……”
“看赵霓……还能买多少耳环……”
“看林薇……办多大的展……”
“看周慕楚风……还这么闷不闷……”
“看顾言……什么时候能真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