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到沈延舟那里。他正与陆峥在书房商议要事，闻讯后眉头紧锁。陆峥却抬了抬眼，道：“不妨去看看。或许，沈姑娘的‘梦’，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两人再次来到沈清辞的院落。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靠在床上。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面前放着那盆清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在水盆边缘划动。

见到沈延舟和陆峥进来，她似乎反应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聚焦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清辞？”沈延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担忧和审视。

沈清辞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碧桃慌忙上前拍背，沈清辞却一把推开她，喘息着，指着窗台上的水盆，声音嘶哑破碎：“水……水里有影子……好多……好黑的影子……在寺庙的……地底下……围着……围着一个人……念经的……光头的……师父……”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眼神惊恐地在水盆和虚空之间游移，仿佛真的看到了可怖的景象。

“地底下？念经的光头师父？”沈延舟立刻捕捉到关键词，看向陆峥。

陆峥的目光却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她无意识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他的眼神深了深，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沈姑娘，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沈清辞仿佛被定住，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他。

陆峥伸出手指，快如闪电，在她眉心虚虚一点。

刹那间，沈清辞感到一股温润却极其霸道的力量透入额间，瞬间驱散了部分因故意引动碎片影响而造成的晕眩和心悸，但也让她刻意营造的“迷乱”状态几乎溃散！

她心中大骇，立刻顺势让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昏厥过去。

“小姐！”碧桃惊叫。

沈延舟也吃了一惊，连忙扶住她。

陆峥收回手指，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异样气息。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沈清辞，又看了看那盆毫无异常、只在沈清辞方才搅动下微微荡漾的清水，最后，目光落在她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左手上。

“她不是在伪装。”陆峥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她的确被某种力量侵扰了心神。方才所言，虽杂乱，但‘寺中地底’、‘被困的僧人’，很可能就是线索。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身上，有很淡的……那东西的气息。虽然被刻意遮掩过，但刚才她心神失守的瞬间，泄露了一丝。”

沈延舟脸色骤变：“你是说……”

“碎片可能在她身上，或者，她近期接触过，且接触不浅。”陆峥肯定道，目光幽深，“沈兄，令妹恐怕已深入局中。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眼下，她提供的线索，可能是我们找到‘了尘’，抢在‘影傀’前面的关键。”

沈延舟看着怀中妹妹苍白脆弱的脸，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冷的决断。

“立刻准备，连夜前往玉泉寺。”他沉声道，将沈清辞交给碧桃，“加派人手，守好这里。在她醒来前，不许任何人打扰。”

“不，”陆峥忽然道，目光再次掠过昏迷的沈清辞，“带上她。”

沈延舟蓦然转头：“什么？”

“她既是线索，也可能成为‘钥匙’。”陆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那侵扰她的力量与碎片同源，若了尘师父真被囚于地底，有她在侧，或许能感应到确切位置，或……触发某些布置。”

沈延舟沉默了。他看着妹妹，又看看陆峥，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但她的安危……”

“我负责。”陆峥接口，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那平静无波的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夜色，再次降临。

而一场指向玉泉寺地底秘密的、吉凶未卜的夜探，即将开始。

昏迷中的沈清辞并不知道，她精心设计的“入局”计划，以远超她预料的方式和速度，达成了。

只是，当她在马车的颠簸中幽幽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疾驰的、密闭的马车里，身边坐着面色沉凝的沈延舟，以及对面的、正闭目养神却仿佛随时可能睁开锐利双眸的陆峥时——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踏入的，是怎样一片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黑暗水域。

马车外，夜风呼啸，方向正是——

玉泉寺。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