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十一章山雨
前往栖霞山的路,比预想中更颠簸。
马车出了扬州城,官道尚算平整,一转入通往山中的岔路,便成了碎石与泥土混杂的小径。车轮碾过,车身便是一阵晃动。沈清辞裹着斗篷,靠在车厢壁上,被颠得面色愈发苍白,胃里隐隐翻腾。碧桃在一旁小心护着,满脸忧色。
云无意与她们同车。他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饶有兴致地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窗外逐渐幽深的山景。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萦绕在苍翠的山林间,鸟鸣清脆,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栖霞山虽不高,但山势回环,水脉丰沛,地气灵秀,是处养人的好地方。”云无意收回目光,看了沈清辞一眼,“忍一忍,快到了。山庄里有我备下的药浴,能解这路途劳顿。”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心中反复推演。
兄长沈延舟加派的两名护卫,昨夜已悄然抵达枕波园,名唤赵铁、孙木,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相貌普通,沉默寡言,但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显然是军中退下的好手,或侯府暗中培养的精锐。他们并未干涉沈清辞的决定,只默默随行,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沈清辞知道,这是沈延舟的底线,也是警告。
此行栖霞山庄,名为雅聚疗养,实则暗流汹涌。云无意的治疗、谢怀瑾的图谋、兄长隐含的监控、以及那不知是否已追踪至江南的“噬运盟”阴影……她必须步步为营。
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前停下。谷地三面环山,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淙淙。谷地中央,一片白墙青瓦的建筑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隐在葱茏树木之后,古朴雅致,正是栖霞山庄。
山庄门口已有仆役等候。云无意率先下车,熟稔地与管事交代几句。沈清辞在碧桃和周嬷嬷搀扶下,也踏上了松软湿润的草地。深吸一口气,山林间清冽纯净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竟让她因颠簸而烦闷的胸口舒缓不少。
更让她心神微震的是,就在她双足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意识深处那沉寂的淡金色光芒,明显而持续地活跃起来!如同干涸的河床感受到了上游丰沛的水源,光芒的亮度虽未增加,但那种“存在感”与“稳定感”却陡然提升!一股温和的、源自山川草木的勃勃生机,仿佛透过无形的渠道,丝丝缕缕地汇入她体内,滋养着她枯竭的“根基”。
这感觉,与接触云无意时获得的滋养不同,更加宏大、自然、源源不绝。这便是云无意所说的“借势”吗?借天地自然之灵气,温养己身?
“感觉如何?”云无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已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浅灰色短打,负手而立,观察着她的反应。
“此地……果然不凡。”沈清辞由衷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刻意的虚弱,“气息清灵,令人心静。”
云无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看来你对此地‘地气’颇为契合。很好。先随我去安置,稍后便为你安排药浴与初步调理。”
山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幽静。引路的仆役悄无声息,沿途所见亭台楼阁、花草泉石,皆布置得恰到好处,既有自然野趣,又见匠心独运,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沈清辞被安置在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小院。院如其名,三面修竹环绕,一面开窗可见后院一角热气氤氲的温泉池。屋内陈设简洁清雅,熏着安神的柏子香。
“此院僻静,少人打扰。温泉引自后山活水,我已配好药材,浸浴半个时辰,可舒筋活络,驱除疲乏,亦能助你更好地吸纳此地灵气。”云无意将一只青瓷药瓶交给碧桃,“倒入池中即可。浸浴后休憩片刻,未时三刻,我来为你行针。”
他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行事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沈清辞在碧桃和周嬷嬷服侍下,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小衣,踏入温泉池中。水温恰到好处,微烫却不灼人。碧桃将药瓶中的褐色药粉倒入,池水很快染上淡淡的琥珀色,一股混合了艾草、川芎、桂枝等药材的辛香之气弥漫开来,与温泉本身的硫磺气息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放松的药香。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身躯,药力透过肌肤丝丝渗入。沈清辞靠在池边光滑的卵石上,闭上眼,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在药力的引导下,更顺畅地汇入体内,如同涓涓细流,润泽着干涸的经脉与那黯淡的“系统”根基。意识深处的金色光芒,仿佛也沾染了温泉的暖意,稳定而舒缓地散发着微光。
半个时辰后,她起身更衣,只觉周身轻快,连日的疲惫和马车颠簸的不适消散大半,脸上也难得地泛起一丝浅浅的红晕。
碧桃欣喜道:“小姐,您气色看着好多了!云郎中的药浴果然神奇!”
沈清辞对镜自照,镜中人虽然依旧消瘦,但眼神清亮了些,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苍白。她心中对云无意的医术更添几分信心。
未时三刻,云无意准时到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医箱。
“躺下,放松。”他示意沈清辞平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自己净了手,点燃一支细长的艾柱,淡淡的艾草香气散开。
他没有用悬丝诊脉,而是直接三指搭上她的腕间,凝神细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药浴效果不错,地气吸纳也比预想中顺利。现在,我要为你行‘灵枢九针’,疏通几处关键窍穴,助你体内那残余的‘异力’与自然生机更好融合。”
他从医箱中取出一个锦囊,展开,里面是九枚长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金针。针形奇特,并非寻常针灸所用。
“此针法有些特殊,需你全然放松,勿要抗拒。过程中或有酸、麻、胀、热等感觉,皆是正常。”云无意语气平静,眼神专注,此刻的他,全然是一位心无旁骛的医者。
沈清辞点头,深吸一口气,放松身心。
云无意的动作快而稳,第一枚金针精准地刺入她头顶百会穴,微凉。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分别落在眉心、胸口膻中、脐下气海等要穴。每一针落下,都带来奇异的感受,有时如微电流窜过,有时如温水注入,有时又如种子破土般的轻微胀痛。
随着金针次第落下,沈清辞感到体内仿佛打开了几扇无形的“门户”。此前吸纳的天地灵气流转速度陡然加快,与药浴残留的药力、以及她自身那沉寂的“系统”根基缓缓交融。一种奇妙的平衡感,正在逐渐建立。
意识深处的金色光芒,在这种平衡的滋养下,竟开始极其缓慢、却稳定地增长亮度!虽然远未恢复最初的状态,但这无疑是自玉泉寺重伤以来,第一次出现主动修复的迹象!
云无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行此针法对他消耗亦是不小。他全神贯注,观察着沈清辞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手指不时轻弹针尾,调整着气机流转。
就在第九针即将落下,刺向她足底涌泉穴,完成最后一道循环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