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四十三章国丧之夜
白色灯笼升起的时候,整条运河都静了。
不是无声的静,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连水流都凝固的压抑。两岸村落原本零星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是怕被那抹白色沾染。船上的护卫们停下手里的活计,下意识抬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
国丧。
大景朝的规矩,皇帝驾崩,钟楼悬白灯笼九盏,示天下。如今那盏灯亮起,意味着宫里的那位……真的走了。
“父皇……”萧景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沈清辞按住。他靠在船舱壁板上,望着北方夜空那点微弱白光,眼眶一点点泛红,最终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清辞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安慰?在这种时候显得多么苍白。
船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怀瑾掀开帘子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刚接到飞鸽传书,太子……不,新帝已经连夜在奉天殿登基,改元‘永昌’。第一道圣旨,就是通缉‘谋逆弑父、勾结狄戎’的三皇子萧景云。”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还有你。永昌侯府嫡女沈清辞,真实身份为前朝余孽宁安公主之女,隐匿身份图谋不轨,与逆党萧景云、狄戎质子赫连灼勾结,欲行刺驾、祸乱朝纲——海捕文书已经下发各州府,赏金……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
足够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船舱里死寂一片。碧桃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周嬷嬷佝偻着背,喃喃念着佛号。陆峥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云无意收起银针,眉头紧锁。
而沈清辞,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很奇怪,她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愤怒。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从颈后印记显现,从凌虚子说出那个秘密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侯府……我爹娘和兄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侯爷和夫人被软禁在府中,暂时无性命之忧。但……”谢怀瑾声音低了下去,“新帝三日后要在太庙举行登基大典,同时处决一批‘逆党’,以正国法、安民心。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沈延舟。”
沈清辞猛地抬头。
兄长……
那个从小护着她、背着她看花灯、在她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的兄长。那个总是一身青衫、眉眼温润如玉的永昌侯世子。那个……明明知道她不是亲妹妹,却待她比亲妹妹还好的沈延舟。
“三日后……”她喃喃重复。
“我们赶不及。”陆峥沉声道,“从这里到京城,就算日夜兼程走最快的路,也要四天。更别说现在各关卡肯定已经接到通缉令,层层盘查。”
“我有办法。”赫连灼的声音从隔壁船舱传来。
他在王管事的搀扶下,踉跄着走过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龙魂前辈给我的指引,在京城地下。”赫连灼倚着门框,声音嘶哑,“那里有一条……‘龙脉密道’。是当年大景开国太祖命人秘密修建的,连通皇宫、太庙和九门。只有身负太祖血脉、且知道口诀的人才能打开。”
他看向沈清辞:“你和我一起,从地下走。最多一天一夜,就能直达太庙地宫。至于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萧景云、陆峥、谢怀瑾、云无意:“你们走地面,分散吸引注意。新帝刚登基,朝局未稳,他手下的人马有限,不可能同时追捕多路人马。只要你们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就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不行。”萧景云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斩钉截铁,“清辞不能跟你单独走。”
赫连灼挑眉:“三殿下是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任何人。”萧景云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尤其是你,赫连灼。你现在重伤未愈,气运被吞噬大半,最需要的就是补充力量——而清辞身上,正好有你需要的东西。”
这话点破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担忧。
赫连灼确实需要恢复力量。而沈清辞体内那台织机,能吞噬气运,也能……反哺气运。如果他们两人独处,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我可以跟去。”陆峥忽然道,“龙脉密道既然需要太祖血脉开启,我进不去。但我可以在入口接应,一旦有变,立刻强闯。”
“我也去。”谢怀瑾接话,“谢家在京城还有些暗桩和秘道,就算地面被封死,我也能想办法打开别的路。”
云无意没说话,只是默默开始收拾药箱,用行动表明态度。
沈清辞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有的与她有血缘羁绊(赫连灼),有的与她有情感纠葛(萧景云),有的与她有利益合作(谢怀瑾),有的与她只是萍水相逢(云无意、陆峥)……可现在,他们都站在这里,愿意为她、为萧景云、为这个危局冒险。
“够了。”
凌虚子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望着北方那盏白灯笼,玄黑国师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兵分三路。”凌虚子缓缓道,“赫连灼和沈清辞走龙脉密道,去太庙地宫。陆峥、谢怀瑾、云无意,你们三人护送三殿下走地面,但不去京城——去北境。”
“北境?”陆峥一怔。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必然是清洗军权。镇北军是你陆家的根本,也是三殿下在军中最大的倚仗。你必须赶在新帝的旨意到达之前,回去稳住局势。”凌虚子看向陆峥,眼神深邃,“你父亲陆老将军那里,我已经传了密信。他会配合你。”
他又看向谢怀瑾和云无意:“谢少主,你动用在北境的商路和人脉,为陆峥提供钱粮情报支持。云先生,你的医术……北境军中会用得上。”
“那你呢?”沈清辞问。
“我回一趟国师府。”凌虚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符,递给沈清辞,“那里有些东西,必须取出来。三日后太庙大典,我会到场。若你们遇到生死危机,捏碎这枚玉符,我会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辞颈后的龙纹印记上停留一瞬,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敖炎前辈给你的传承,抓紧时间领悟。太庙地宫……不简单。那里除了龙魂要的那件东西,可能还藏着别的秘密。关于你,关于织命者,关于三百年前的真相。”
沈清辞握紧玉符,重重点头。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