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番营地上空的魂气如漫天黑雾,遮蔽了天日。黑雾所到之处,西番士兵无一例外地陷入癫狂,他们双目赤红,瞳孔涣散,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神智,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仿佛无数的毒虫正在他们的血肉里啃噬,他们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铠甲与皮肉,铁制铠甲被指甲嵌进血肉的肌理,硬生生地将皮肉一块块扯下,鲜血在指缝间流淌。还有相互间的扑咬,口中咀嚼着同袍的脖颈、臂膀,发出一声声脆响,脸上沾满了唾液混着狰狞的血污……
魂气的嘶吼、濒死者的哀号、骨骼的脆裂声,所有可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个西番大营,仿佛被笼入了一处无边炼狱,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青梧立在层层黑雾和血光之中,周身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从清祓中释放的万千魂气没有了束缚,在她身上开始反噬,它们如附骨恶疽般,缠上了她的四肢百骸顺着七窍疯狂涌入体内。她的发丝骤然张狂飞散,瞳孔渐渐染上墨色,眼白泛着妖异的赤红,再不复往日清明,唇角勾起的笑意嗜血冰冷,透着毁天灭地的狠戾与凌虐所产生的快意。整个人宛若一具从魔窟中爬出的罗刹,蓄满了阴寒与凶煞之气!
“段延信——!”她的声音变得略带沙哑,直直砸落高台。
“饶……饶……”此时的段延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望着神魔一般的青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青梧冷笑一声,身形已至高台之上,她抬手轻轻一抓,几道凶戾的魂气如同听话的恶犬,在她指尖的操控下,缠上了段延信的颈脖和四肢,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吊在半空。
“这里便有死于你手的漱石门人,朴心道士,铁丘百姓等等,剥人生魂,拘人死魂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要饶他们一命?”
她指尖微动,魂气化作一支支利爪。这一下,狠狠划过段延信的脸颊,皮肉应声撕裂,鲜血喷涌而出,露出森森颊骨;又一下,狠狠刺入段延信的肩背,在血肉中肆意搅动、撕扯,直教他如遭千刀万剐;再一下,魂气化作数道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四肢百骸,如万蚁啃噬般钻心刺骨……
她便要他——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尝尽死亡的百般滋味!
随着段延信最后一丝气息消散,身体在魂气的撕扯下彻底碎裂,化作满地血肉时,青梧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癫狂的快意,响彻整片战场!
屠戮战场的惨叫声还在四下蔓延,此起彼伏。倏然间,天际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白日竟化作昏冥。乌云如煮沸的墨汁翻涌汇聚,一道道银紫色的雷霆在云中蜿蜒游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天地间弥漫起令人窒息的威压。
逆行者引来了天怒,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惩罚,已在云端之上蓄势待发。
清梧浑身的气血开始逆流,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痛开始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嘴角沁出缕缕暗红血丝,顺着颌线缓缓滑落。
她硬生生咽下喉间的一口腥甜,低头看向兄长,眼中的墨色终于褪去些许。接着,她弯下身子,蹲在地上,小心谨慎地摘下了他铠甲上的护心镜。最后,缓缓起身走到还困在清祓法则之力下荣将面前。
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目光凝视着对方,仿佛春雪融于寒川,带着一种易碎的缱绻。他的眼睛轻轻地、缓缓地勾勒着眼前这张相依相伴多年,熟悉英俊的面孔,这不舍的眷恋,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
可这晚醒的柔情,却像一把钝刀,狠狠磨勒着荣将的心脏。
此刻的他,所有的沉稳内敛都被碾得粉碎,眼眶红得骇人,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死死盯着青梧,眼底翻涌着深入骨髓的痛惜,无能为力的愤懑和铺天盖地的绝望……
“阿重,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这里面有阿兄的魂气,我记得佛宗有一种秘法,能用魂气印记转世之人,如果幸有来世,我希望还能知道——他是他。”说完,她将手中的那块护心镜轻轻地放在了荣将的脚下。
天地间的威压愈发浓重,雷霆的轰鸣已近在耳畔……
“阿重,如果……幸有来世,我也希望你知道——我是我!”
云层中银紫色雷霆如虬龙般狂舞纠缠,骤然凝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型雷柱,顶端悬着一枚泛着寒光的金色法印,散发出睥睨众生的凛然天威。下一刻,一道冰冷威严的天道之音在天地间回荡,不带半分情感,却字字如惊雷炸响。
“罚汝肉身消磨,灵骨尽卸,轮回十世,不得修行!”
话音刚落,那道巨型雷柱便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砸向了青梧!
银紫色的雷光瞬间将她吞噬,肌肤肉眼可见的寸寸龟裂、消融,血液混着雷霆,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只剩下一具比婴儿大小的洁白色的骸骨悬在半空,片刻后,它发出了“咔嚓”的声音,失去了清祓的清祓,落在了这具骸骨旁边,敛去了那层光洁闪烁的流光,就像一块普通的麻布帕子一样。在那片小的区域,突然间一股旋风从平地升起,将它们一并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上的雷声渐歇,乌云散开,可怖的威压也消失不见,头顶又现了那轻薄的天日,缠绕在荣将身上的法则之力也自然消散。若非这遍地的血迹和破碎的肢体做明证,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怪异而恐怖的幻境。
方才的万千魂气,将西番的军队绞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已失去先前的凶悍模样。早就见势不妙,躲在后方的论穷波,经历过的大小战役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场面,那些士兵凄厉的叫声和被啃噬的惨状,让这位战神脊背发凉。
“传我将令,左翼断后,右翼收拢残部,中路随我撤军!”他绷紧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军中。
樊元帅并未下令追击,他知道经此一役后,西番已是元气大伤,起码五年内,他们不再有踏足中原的实力。
……
荣将前往佛宗之前,先上了一趟玉凤山,找玉凤真人,他要知道那所谓的离魂术和段延信的联系,以及段延信为何会出现在这两国交战的战场之上。
玉凤真人并未留在山中,他应该已经得知魇月坡所发生的一切,包括青梧遭受天罚,灵骨被毁的事情。或许是出于悲伤、或许是因为内疚,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他并不愿与荣将会面,似乎在有意避开。
但他还是给荣将留下了一封信,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玉凤山弟子柴煦在一次下山历练中认识了段延信,两人又因为一些事结成了莫逆之交,柴煦的性子简单鲁钝,胸无城府,全然不知人心险恶。段延信在知晓柴煦身份,从他口中获知玉凤山有一门叫离魂秘法后,刻意逢迎,并谎称自己正被仇敌追杀,急切想要得到一门能快速修炼法门解燃眉之急,他还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学了其中术法后就将其原样奉还。涉世未深的柴煦被他这番说辞蒙骗,想着那《离魂术》在玉凤山是禁书,根本无人修炼,又念及兄弟情分,竟盗取了此书交到了段延信手上。
后来,这段延信胡作非为落在了青梧和荣将二人手上,在那次让他和另一位同门苟理将其押送到玉凤山的途中,段延信再次巧言蛊惑,诉说自己的 “苦衷”,一边又故意挑拨,暗示此事一旦回山深究,柴煦盗取禁书的罪责绝不会轻饶,轻则逐出山门,重则怕是会被废去修为,从此与草木同朽,沦为普通的蝼蚁。
柴煦本就心虚,又被段延信这番话戳中了软肋,一时猪油蒙了心,竟趁着同伴不注意,私自解开了段延信的禁制,让其“逃”了出去。更要命的是,此前段延信曾旁敲侧击,从柴询口中获悉了那日抓他之人的出身来历。他本是为了日后寻仇,才故意留下的青梧家人,却不想在战场上,很快又遇见了青梧和荣将两人,这才有了后面——鸳夫人和苏远飙死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惨剧发生。
玉凤真人得知前因后果后,尽管段延信阴狠毒辣是造成这一切的主要原因,但柴煦的鲁莽糊涂,再而三地被蒙蔽,做出偷禁书、放恶人、泄密幸等桩桩件件,又何尝不是推了所有的波,助了所有的澜?此事东窗事发后,玉凤真人已下令将柴煦逐出玉凤山,永不许他再踏入山门。
但明知有人会上门讨要说法,这藏在震怒之下的,何尝又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