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骑着二八大杠的中……青年人,骑到苏沉附近的时候一个刹车,上半身微微前倾压稳重心,右腿先顺着座位后方的车架滑了一个弧度,稳稳地踩实在了地面上。他正打算把自行车推进旁边的楼道,抬头看到了苏沉这张陌生的面孔,便停下脚步,笑着招呼道:“小伙子,眼生,过来找人?”
苏沉还没来得及搭话,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便探出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半边身子,她中气十足却又急促地朝下面喊道:“小苏,赶快回家,你家阿苑(音)发动了!”
被叫“小苏”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再顾不上苏沉,也顾不上自行车,拔腿就往楼道里冲,脚步踉跄着,踩得那副本就不太齐整的木头台阶哐啷作响。
苏沉看向那人的背影哑然失笑,他从地上扶起了那架仰天卧倒的二八大杠,帮忙支在了一处墙角。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鼻下漏进了一丝如同海鱼腐烂一般的咸腥味道。
怎么不管到哪里都躲不开这令人闹心的味道啊!
苏沉抬头看了看巷子的四周,他记得在大殿中发生的一切,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了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眼前所看到,耳中所听到,鼻子所嗅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幻?不过真也好,幻也罢!作为清祓,对有些东西就难以做到视而不见!
弥漫在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浓,根本无从分辨这股气味的源头在哪里,仿佛它们正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苏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他的手习惯性地探入了衣服的内侧,很快发现——那里并没有清祓。
楼上有个房间突然传出“哐当”一声,像是有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传来一道极其凄厉的女子惨叫,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苏沉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快步冲上楼道,朝传出声音的房间跑去……
房间的门敞开着,地上有一摊估计是刚刚打翻的水。屋里有三个人:站在床边不知所措的“小苏”,刚才窗口喊话的像是邻居的中年妇女,床上痛苦喊叫着的孕妇。
“阿苑啊,先忍一忍,力气不好全用光的,让小苏送你去卫生院。”这大婶到底是过来人。
“这……我……阿苑,我背……还是抱?”男子紧张失措到语无伦次,看他那个样子,就怕把人抱起来都得摔咯!
妇人看了看脸色比床上孕妇还煞白的“小苏”,顿时觉得对方关心则乱,有些指望不上,便又开口说道:“你先在这里看着她,我去看看谁家爷们有空,让人过来帮一下忙。”
“我来吧!”
苏沉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屋内的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他……
“小苏”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是刚才自己在楼下遇到的那个,但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中年妇人一开始是被苏沉俊秀的外貌所吸引,继而想到对方说“我来吧”,又觉得凭对方那看上去颇为清瘦的身板子,有些托大了!
床上的孕妇看到苏沉的脸,单纯止了一会儿痛。
苏沉礼貌地冲屋内几人点了下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走到了床边,弯下腰……
他先是双手托住那孕妇的后背和膝盖,用一种极其标准的公主抱姿势,轻描淡写地将人给捞了起来,胳膊托得异常平稳。那位叫阿苑的孕妇也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被“外男”接触时的扭捏之态,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苏沉的肩背上。
“小苏”见状后想要上去搭把手,但似乎又有点搭不上,只好嘴上喃喃地说着谢谢。
中年妇人虽然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怪异,但在这个紧要关口也顾不上多想,赶紧在前面引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小心台阶”“慢着点”。
苏沉抱着孕妇,跟在那妇女后面,几人朝着当地卫生院的方向快速行去。那始终在他鼻尖萦绕的咸腥气味正变得愈发浓烈,它们源源不断地滚着,像是追随着他,或许是她,或许还是“他”……
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在中年妇人的指引下,苏沉抱着孕妇穿出了巷子,转过一个街角,看到了墙上画着红十标志的一处小楼。
楼里的医生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很快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女医生似乎是专门地负责妇产科的,她把人接进了产房后,快速检查了孕妇的状况,随后眉头微蹙地问谁是家属。看到对方的神情,“小苏”有些胆怯地上前应答,但那女医生对着“家属”交代了几句去办手续之类的话,就将人都“请”出了产房区域,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把人送到卫生院的苏沉,面色阴沉地站在产房门口,并不打算离开,在这紧要时刻,也没人特意关注此事。
那股咸腥腐烂的气味仿佛有了实质,不停地在往产房里面钻……
阿苑的呼痛声透过细小的门缝,隐隐约约地传到外面,越来越密集……
苏沉在“小苏”和中年妇人无比惊诧的目光中,锤响了产房的那扇门……
门很快就打开了,露出了女医生那张略显焦躁的脸,“你什么事?”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
“产妇的情况不太好,让我进去,我也是医生,相信我!”苏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眼睛,他身后的人根本没留意到,他的瞳孔有那么一瞬深似漩涡。
女医生有几秒钟处于失神状态,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探出脑袋看了看门外坐着的家属,见对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她原本也没搞清楚苏沉和产妇之间的关系(因为产妇是苏沉抱进来的),于是点了点头,在门前让出了一个身位,等苏沉进了产房后,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屋子内腥臭难闻,没有了清祓的隔挡,苏沉被这股味道冲得天灵盖都有些发晕。
产床上的阿苑面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呼吸急促而微弱,腹部的起伏也显得极不自然,围绕在她四周的魂气,似不敢靠近她的腹部,又流连不去,渐渐地聚集在了她的心口处位置。
女医生接生过的婴儿不计其数,评估产妇眼下的情况,她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在“鬼使神差”地认定苏沉也是一位医生后,多少寄希望对方“医术精湛”可以搭把手!所以当她掀起盖住产妇下身的白布准备查看的时候,特意先看了一眼站在另一头的苏沉,意思是:你要不要一块儿检查一下?
领会到她意思的苏沉,只淡淡地回了句:“我是中医。”
女医生:……
此刻,那位中医的食指与中指伸直并拢,手腕在空中起了个势,干脆利落地旋转了一圈后,直直指向了产妇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女医生心下嘀咕,你怕是个巫医吧!
但此刻,她已顾不上旁的许多,脑袋低了下去……
苏沉试图阻断那些魂气继续进入孕妇阿苑体内,可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冒出这么多魂气,并且它们还在持续不断地涌入产房之中,在缺少清祓协助的情况下,苏沉渐渐也呈现出力不从心的状况,额头上开始沁出一粒粒汗珠。
“快了,看到脑袋了,加油!”女医生的声音中带出了颤音,她的拇指抵住产妇的趾骨轻轻往上托,目光始终紧紧锁在那处产道口。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产妇阿苑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头发黏在额头上,攥着产床栏杆上的指节已经绷死在那里,喉咙里面发出的痛呼声已极为细碎,眼神开始涣散,仿佛身上的全部力气即将消耗殆尽。
苏沉的胸口毫无缘由地涌起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这种痛楚无法形容,像是从魂魄深处扩散开来的撕裂感,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疼到了无法呼吸的程度。
“用力,用力,看到了,不要放弃!”女医生用嘶吼的声音喊道。
似是感受到了身下的那处生命迹象,明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的阿苑,猛地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借用疼痛换回的那一丝清明之下,腹部骤然收紧!
随着一声响亮却带着几分孱弱的啼哭划破空气,女医生颤抖着将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接在了手里。
然而,就在婴儿出生的同时,周遭所有的魂气都疯狂涌动起来,它们就像一群心有不甘的暴徒一样,朝着在场的所有人猛扑过来。
魂气自然也没有放过刚生完孩子的阿苑,在她诞下孩子的瞬间,那些黑色的魂气在她体内纷纷炸开,将她原就微薄的那点生机断绝得一干二净,她的身体像破棉絮一样倒在产床上,双眼圆睁,眼角滑落的那滴泪,还带着未散的温度!
“不—— ”苏沉痛苦地嘶吼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古怪地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幻,但他却偏偏明了这位阿苑与自己的那层关系,可在所有的情感产生链接之前,阿苑却死了!
杀死她的并非难产,那些东西明晃晃地,只为了阻止她腹中的孩子降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