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很久,阮语才慢慢抬起头。屋内没开灯,只有窗外邻居家零星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块模糊的亮斑。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子隐隐作痛,却奇异地带给她一丝清醒。
她真的要去吗?去看吴谨言的房子?
这像是一个拙劣的陷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可她现在,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拒绝,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陷入无穷无尽的焦虑、奔波和很可能更糟的结果。接受,至少能先解决最迫切的生存问题,哪怕代价是与虎谋皮。
阮语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泼了泼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茫然和警惕。她看着自己,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怕什么?阮语。只是去看个房子。他说了,只谈租赁,按正规流程。白纸黑字的合同,总比房东太太一个电话就扫地出门来得有保障。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见招拆招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次证明,有些人,注定不该重逢。
她定了定神,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吴谨言的头像果然已经发来一个定位信息,附加一个详细地址,以及一个门牌号。位置确实极好,位于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公寓小区,离她公司只有三站地铁,通勤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那个小区的租金,以她现在的收入,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下面跟着一行字:【到了联系我,或者直接上28楼。密码锁,临时密码:0923。】
0923。
阮语的指尖顿在屏幕上。
那是……他们正式确定关系的日期。很久以前的一个秋日,天空很高,云很淡,他拿着那张荒唐的“申请文书”,在法学院爬满常青藤的红砖墙下,耳朵通红,却执拗地等着她的“核准”。
他竟然还记得。还用这个数字,来做临时密码。
是刻意提醒?还是无心之举?
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胀。她迅速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删掉了那行密码信息,只保存了地址。
不要多想。阮语告诫自己。这串数字对他而言,或许早已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只是一个随手设置的、便于记忆的密码而已。就像他可能用生日、用学号、用其他任何对他有意义的日期。
她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甚至懒得用句号。
***
第二天是周六。阮语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窗外天色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雨似乎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浓厚的湿气。
她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拖延面对的时间。最终,她还是换上了一身相对得体、便于活动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对着镜子看了看,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清淡得近乎寡淡。
也好。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任何一丝“盛装赴约”的意味。
按照导航,坐地铁过去果然很方便。走出地铁口,绕过一片精心打理的城市绿化带,那个名为“云璟府”的高档小区就出现在眼前。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公寓楼高耸入云,线条简洁现代,入口处有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岗,绿化景观层次分明,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人工流水声。和她租住的老破小,完全是两个世界。
阮语在门口被保安礼貌地拦下,要求登记访客信息。她报出楼栋和门牌号,保安在内部系统确认后,才刷卡放行,并指引她通往对应单元楼的方向。
大堂挑高极高,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香氛味道。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她按下28楼,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叮”一声,电梯门滑开。
一整层楼,似乎只有两户。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她找到2802的门牌,停下脚步。
深灰色的智能防盗门,光洁冰冷。门口放着一个简易的鞋架,上面空无一物。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格外漫长。门内传来轻微的电子解锁声,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吴谨言站在门后。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羊绒衫,搭配同色系休闲长裤,显得肩宽腿长,少了几分商务精英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随意。头发似乎刚洗过,没有刻意打理,柔软地搭在额前,减弱了眉眼的冷峻感。只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旧沉静专注,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力量。
“来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声音比电话里清晰,也更低缓一些,没什么起伏,却让阮语耳根无端发麻。
她没动,目光先越过他,投向屋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开阔明亮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尽管天气阴沉,室内的光线依然充足。整体是极简的装修风格,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调,线条干净利落,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但摆放得有些……空荡。缺少生活气息,像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很符合他的审美,也符合他给人的感觉——精致、整洁、一丝不苟,同时也冰冷疏离。
“不用换鞋。”吴谨言见她不动,补充了一句。
阮语这才迈步走进去。室内恒温,温暖干燥,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空气里很干净,没有烟味,也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阳光晒过织物的干燥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雪松尾调——是他身上惯有的味道。
“房子是几年前买的,装修好一直空着。我平时住离律所更近的公寓。”吴谨言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语气平静地介绍,像真正的房东在向潜在租客说明情况,“面积大约两百平,四室两厅三卫。主卧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次卧两间,还有一间书房。客厅、餐厅、厨房你都看到了。全屋智能家居,家电齐全,都是新的,没怎么用过。”
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
阮语默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意大利沙发、德国厨具、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大部分是空着的),以及窗外堪称奢侈的城市景观。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重。
“吴律师,”她转过身,面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我想你很清楚我的收入水平。这样的房子,即使‘低于市场价’,也绝对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我想我们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吴谨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强装的镇定里分辨出什么。然后,他走到客厅中间的岛台边,从上面拿起一个文件夹。
“具体的租赁合同和报价在这里。”他把文件夹递给她,“你可以先看看。价格是市场同地段、同品质房源月租金的三分之一。押一付三,或者押一付六,都可以商量。水电物业网络费用自理。合同期一年起签,违约金条款写得很清楚。”
阮语没接,只是看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以这样的价格租给我?”阮语直视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别跟我说什么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以你的财力,根本不在乎这点租金。也别说什么同学情分,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情分可讲了。”
她的话说得很直,甚至带着刺。
吴谨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眸色似乎更深了些。
“有几个原因。”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第一,这房子空置确实浪费,我需要一个可靠、安静、不会打扰邻居的租客维持基本的使用和养护。你符合条件。”
“第二,”他顿了顿,“低于市场价,是因为有一些附加条款。”
阮语心下一凛。“什么附加条款?”
吴谨言将文件夹放在岛台上,打开,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这里。租客需要负责定期给室内植物浇水,并保持公共区域的基本整洁。另外,书房里的部分法律文献和书籍,我偶尔可能需要查阅,租客需要允许我在提前预约的情况下,进入书房取用,频率不会高,每月最多一两次,时间会尽量避开你的休息时段。”
他抬起眼:“这些,折抵部分租金。如果你能接受,价格就是刚才说的。如果觉得不妥,或者有额外要求,可以提出来,写入补充条款。”
理由听起来……竟然有些合理。维护房子,照看植物,允许房东偶尔进入特定区域取东西。虽然“进入书房”这一点让她本能地有些抗拒,但“提前预约”、“每月一两次”、“避开休息时段”这些限制,又显得很有分寸。
阮语一时语塞。她预想中的咄咄逼人、或暧昧不清的企图,都没有出现。他给出的,更像是一份考虑周全、甚至有些过于优厚、但逻辑上勉强能自洽的租赁方案。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他仅仅是因为房子闲置,又恰巧知道她急需租房,所以提供了这样一个选择?
不,不可能。吴谨言从来不是会做赔本买卖的人,更不是会突发善心、对前女友施以援手的类型。
她走过去,拿起那份合同,迅速翻看起来。条款确实清晰严谨,权利义务分明,租金数字白纸黑字,低得令人咋舌。违约责任部分也写得很清楚,双方对等。附件里甚至还有房屋内所有设施的详细清单和照片。
一份完美的、挑不出毛病的标准租赁合同。
越是这样,阮语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扩大。
“植物……在哪里?”她合上合同,问。
吴谨言指向客厅落地窗边和阳台方向。那里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琴叶榕、龟背竹、散尾葵,还有几个小型多肉拼盘。绿意盎然,给这个冰冷的空间增添了不少生机。
“都是耐旱好打理的品种,一周浇一次水,偶尔擦拭叶片即可。有自动灌溉系统,但有时候需要人工检查。”他解释。
阮语的视线落在那些植物上。她认得其中一盆小小的、叶片肥厚的熊童子,是她以前随口提过觉得可爱的多肉品种。他记得?还是巧合?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书房……现在可以看看吗?”
“可以。这边。”吴谨言引领她穿过客厅,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书房比客厅更显肃穆。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大部分格子空着,只有一小部分摆放着厚厚的法律典籍、英文原版专业书和几个文件盒。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对着窗户,上面除了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空无一物。另一面墙边放着一张舒适的阅读椅和一个小边几。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同样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要用的东西,就放在这里?”阮语看向书柜。
“嗯,主要是那几个文件盒,和一些不常用的参考书。”吴谨言点头,“我来之前会提前至少半天微信通知你。取完即走,不会逗留。”
他的安排,周密得让人无从指摘。
阮语走出书房,又去看了看主卧和次卧。主卧很大,带一个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和干湿分离的明亮卫生间,景观极佳。次卧相对小一些,但也比她现在的整个出租屋都大,布置简洁。
整个房子,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完美,昂贵,却缺乏温度。
重新回到客厅,阮语沉默着。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低廉的租金,绝佳的地段,顶级的居住环境,一份看似公平的合同。情感却在疯狂叫嚣,让她快跑,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越远越好。
吴谨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岛台边,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窗外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静而挺拔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终,现实的重量压倒了所有的不安和抗拒。
“合同……我需要带回去仔细看看。”阮语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微弱,“最快明天给你答复。”
“可以。”吴谨言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走到玄关处,从鞋柜上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把崭新的钥匙和一张门禁卡,走回来递给她。
“这是钥匙和门禁卡。密码锁的永久密码,如果你决定租,可以自己设定。”他看着她接过,“不管租不租,钥匙你都可以先拿着。方便你随时再来看,或者……考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阮语捏着冰凉的钥匙和门禁卡,金属的触感清晰分明。她没说话,也没有道谢,只是将合同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阮阮。”
他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阮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些植物,”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别的情绪,“如果你不喜欢,或者觉得麻烦,可以不浇水。”
阮语猛地咬住下唇,没有回应,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砰。”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空旷冰冷又充满诱惑的空间。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阮语有些恍惚。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怀里紧抱着那份合同。
钥匙和门禁卡在风衣口袋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按下那个“接受”好友申请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失控了。
而此刻,她正亲手拿着打开这扇失控之门的钥匙。
回到自己那个拥挤、陈旧却熟悉的小屋,阮语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很久没有动弹。
直到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约她晚上一起吃火锅,庆祝提案顺利。
阮语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字,又看了看手边那份冰冷的合同,和口袋里更冰冷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