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薇的午餐选在一家热闹的川菜馆。火红的辣椒和沸腾的油锅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冲淡了阮语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林薇叽叽喳喳地讲着她和男友的趣事,又追问阮语和“房东”的进展。阮语含糊地带过,只说了拍摄的顺利和吴谨言凌晨送她的事。
“哇!凌晨三点送你?这男友力可以啊!”林薇眼睛发亮,“不过阮阮,你不对劲。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神闪躲,语气含糊,有情况!快说,是不是已经……嗯?”她促狭地挤挤眼。
“没有!”阮语脸一热,矢口否认,“就是……觉得他人其实没那么坏,以前的事……可能有误会。”她避重就轻。
“所以呢?心软了?准备原谅他了?重新投入他的怀抱了?”林薇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阮阮,我再说一次,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尤其是这种有过前科的!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他觉得亏欠你,是因为他还没重新完全得到你!等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你看他还会不会这么二十四孝!”
林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阮语最敏感的地方。她沉默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而且,”林薇压低声音,“那个周明轩不是也挺好吗?事业有成,温文尔雅,跟你又有共同语言,关键是他没有黑历史!你干嘛非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不是歪脖子树。”阮语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
林薇瞪大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完了完了,阮小语,你没救了!你已经被攻陷了!”
阮语被她夸张的样子逗笑,心里的烦闷却并未散去。
吃完饭,和林薇分开,阮语并没有去图书馆。她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深秋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她不得不承认,林薇的话虽然刺耳,却并非全无道理。她对吴谨言的感情,正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心疼,依赖,习惯,还有日益清晰的悸动……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看不清前路。
而吴谨言那边呢?他的好,他的克制,他的改变,到底有多少是出于愧疚和补偿,有多少是出于从未熄灭的爱?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还清了”,或者她再次让他感到压力,他会不会又变回原来那个冰冷疏离的样子?
信任的裂痕,并非几句道歉、几番照料就能弥合。它需要时间,需要一次又一次的验证,需要将破碎的镜子一片片捡起,耐心拼合。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且结果未知。
她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在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和悠闲的老人,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稍稍理出了一点线头。
她需要慢下来。需要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心,也需要给吴谨言更多的时间,去证明他的改变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决心。
逃避不是办法,一味沉溺同样危险。
想通了这一点,阮语感觉轻松了一些。她拿出手机,点开吴谨言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那个孤零零的“好”字上。
她想了想,打字:【晚上在家吃吗?】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吴谨言:【在。想吃什么?】
阮语:【随便。清淡点。】
吴谨言:【好。】
简单的对话,却仿佛重新建立起了某种连接。阮语收起手机,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傍晚,阮语回到2802。推开门,食物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吴谨言在厨房忙碌,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背影依旧挺拔。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回来了?洗手,马上就好。”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阮语心里那点残留的迷茫和不安,悄然沉淀下来。
餐桌上摆着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一道豆腐菌菇汤。都是清淡的菜式,但色香味俱全。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已经完全西斜,暖橙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餐桌镀上一层温馨的光泽。
“拍摄还顺利吗?”吴谨言给她夹了一块鱼腹肉,随口问道。
“嗯,很顺利。日出镜头拍到了想要的效果。”阮语点头,“多亏你早上送我们,时间赶得正好。”
“应该的。”吴谨言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累吗?”
“有点,但很开心。”阮语实话实说。
“嗯。”吴谨言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后,阮语主动收拾碗筷,吴谨言没拦着,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依旧是一个自然纪录片频道,画面是广袤的非洲草原,角马成群迁徙。
阮语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卧室,也没有去她的画架角落,而是在吴谨言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吴谨言似乎有些意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电视音量调低了些。
纪录片里,解说员用低沉平稳的声音讲述着生命的壮阔与残酷。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窗外夜色降临,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
两人安静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当屏幕上出现一群大象用鼻子温柔地安抚受惊的小象时,阮语忽然轻声开口:
“吴谨言。”
“嗯?”
“我们……”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流苏,“慢慢来,可以吗?”
吴谨言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格外亮,也格外沉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好。”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郑重。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电视屏幕,但阮语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一直隐隐存在的、紧绷着的气息,似乎在这一刻,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纪录片里,角马群终于渡过了湍急的河流,踏上了新的草原。朝阳升起,金光万丈。
阮语靠在沙发里,望着屏幕上那充满希望的景象,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仿佛终于感受到了春江水暖的讯息。
虽然依旧寒冷,虽然前路漫漫。
但至少,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河的岸边,愿意一起等待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慢慢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