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安排的酒店位于左岸,一间充满文艺气息的老式建筑改造的 boutique hotel。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温馨。阮语放下行李,推开窗户,能听到楼下街道隐约的人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异国的新鲜感冲淡了一些离愁。
她按照吴谨言给的提示,顺利找到了那家他推荐的咖啡馆,喝了一杯香醇的拿铁,吃了块酥脆的可颂,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然后,她给他发了条带着咖啡馆照片的信息:【找到你推荐的店了,拿铁很棒。已到酒店,平安。】
吴谨言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在忙。阮语也不在意,开始整理资料,为明天开始的论坛做准备。
傍晚时分,吴谨言的信息才姗姗来迟:【嗯。好好休息,倒时差。】
依然是简短的一句。但阮语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皱着眉、略带疲惫却仍不忘叮嘱她的样子。她抱着手机,回复了一个【好,你也是】,后面加了个小小的拥抱表情。
论坛的第一天,充实而令人兴奋。顶尖设计师和艺术家的分享,前沿的理念碰撞,让阮语仿佛置身于一场思想的盛宴。她认真听着,飞快地记录着,偶尔也会在提问环节,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疑惑,得到了讲者耐心的解答。
中场休息时,她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巴黎灰蓝色的冬日天空和古老的建筑屋顶,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开阔感。周明轩说得对,她应该来。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广阔和精彩。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景色,发给吴谨言:【论坛第一天,收获很多。巴黎的天,好像离得很近。】
这一次,吴谨言回复得很快:【嗯。很好看。专注学习,但也别忘了按时吃饭。】
依然是那副“爹系”男友的口吻。阮语却忍不住笑了,心里甜丝丝的。她回道:【知道啦,吴管家。】
吴谨言回了一个:【?】
阮语笑着收起手机,没再回复。她能想象他对着手机微微蹙眉、一脸“这什么称呼”的困惑表情。
论坛第二天,议程更加深入。下午是一场关于“可持续材料在奢侈品牌中的创新应用”的专题研讨,阮语听得格外认真,因为这正是“栖岸”未来可以探索的方向之一。研讨结束后,她意犹未尽,围在讲台边,还想再问几个问题。
人群渐渐散去,阮语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有人用带着法式口音的英语叫她:“阮小姐?请留步。”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精致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微笑着看着她。是刚才研讨会的主持人之一,也是法国一家顶级奢侈品牌的前创意总监,皮埃尔·杜兰德先生,论坛手册上有他的详细介绍,是业内的传奇人物。
“杜兰德先生?”阮语有些惊讶,连忙礼貌地回应。
“你的提问很有意思,”杜兰德先生走近几步,眼神温和而带着审视,“关于将东方‘物哀’美学融入材料生命周期叙事的角度,很独特,也很有潜力。我听周(明轩)提起过你,说你是‘栖岸’项目的核心设计师?”
阮语没想到周明轩连这位老先生都提过自己,更没想到自己的提问会引起他的注意,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受宠若惊。“是的,杜兰德先生。很荣幸能得到您的关注。”
“不必紧张,”杜兰德先生摆摆手,笑容和蔼,“我看了‘栖岸’的宣传片和相关视觉资料,很有想法。尤其是对‘时间痕迹’和‘静谧生命力’的呈现,在当今过度喧嚣的设计语境里,显得尤为珍贵。”
他顿了顿,目光在阮语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长者对后辈的欣赏和考量。“我目前正在筹备一个私人性质的小型艺术基金会,旨在支持具有独特文化视角和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年轻创意者。不知道阮小姐近期是否有兴趣,来我的工作室参观交流一下?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些合作的可能性。”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遇!阮语的心跳瞬间加速。杜兰德先生的邀请,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扇通向更顶级资源和视野的大门。
她强压下激动,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杜兰德先生。这是我的荣幸。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如何?”杜兰德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阮语,“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和工作室地址。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您!”阮语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点头。
“那就明天见。”杜兰德先生微笑着颔首,转身离开了。
阮语握着那张质感厚重的名片,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她立刻想把这个消息分享出去。第一个念头,就是吴谨言。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吴谨言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阮阮?”吴谨言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但听起来有些遥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吴谨言!”阮语顾不上细想他的语气,兴奋地压低声音,“我有个好消息!刚才论坛上,皮埃尔·杜兰德先生,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前创意总监,他邀请我明天去他的工作室参观交流!还说他的基金会可能会支持有潜力的年轻创意者!”
她语速很快,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像只急于分享果实的小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吴谨言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波澜:“杜兰德?我知道他。在业内口碑不错,他的基金会也很有分量。这是很好的机会。”
他的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阮语雀跃的心情稍稍冷却了一些。她以为他会更替她高兴,至少会说几句鼓励或叮嘱的话。
“你……在忙吗?”她小声问。
“嗯,有点事。”吴谨言回答,声音似乎更远了些,夹杂着一点类似机场广播的、模糊的背景音?“抱歉,阮阮,我这边信号可能不太好。恭喜你,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去见他的时候,准备充分一点,但也不用太紧张,做你自己就好。”
他的叮嘱依旧周全,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样。但阮语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声音里,有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疏离感。
是因为时差?还是工作太累了?
“你没事吧?”阮语有些担忧地问,“听起来很累的样子。”
“没事。”吴谨言很快否认,“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你专心准备明天的事情,注意安全。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晚上再联系。”
“哦……好。那你记得休息。”阮语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应道。
“嗯。拜拜。”
电话被挂断。
阮语拿着手机,站在异国他乡喧闹过后的走廊里,心里那点因为得到赏识而燃起的兴奋小火苗,像是被浇上了一小杯凉水,呲啦一声,冒出一点失落的青烟。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点莫名的情绪甩开。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可能就是在忙一个重要会议,或者时差没倒过来。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杜兰德先生的邀请上,告诉自己,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她需要好好准备,不能辜负这份难得的机遇。至于吴谨言……晚上再联系吧。
她握紧了手中的名片,走向自己的座位,重新投入到最后一场议题中。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点因为电话而泛起的不安,像水底的暗礁,隐隐约约,无法彻底忽略。
巴黎的夜晚,华灯初上,塞纳河畔流光溢彩。而千里之外,或者……更近的某个地方,吴谨言站在一片更深的黑暗与嘈杂边缘,望着手机屏幕上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眸色沉静如夜,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与这璀璨夜色格格不入的、冰冷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