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河面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就像是碎金子在水面上跳跃。海玥眯起眼睛,观察着太阳的位置计算着时间,她转身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小药丸,给连江和河一一人递了一颗,三人苦着脸吞了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药啊,怎么这么苦。”河一苦的脸都皱在了一起,眉头拧成了一团,他顾不上别的,赶紧抓起水壶仰起头大口大口地灌水,吐了吐舌头。
“是恢复身体的,”海玥也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感觉到嘴里的苦味都被带走了才开口解释,“鲛村那地方本来就阴冷,长时间呆在那里会对珍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一不小心就会得病。”
连江点了点头,这苦涩的滋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从嘴里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甚至随着每一次呼吸都直冲到鼻子里。这让他想起了在家里长年累月灌着苦药的母亲。
连江的父亲是个送珠人,和仓叔一起从事着往蚌城运送珍珠的工作。母亲年轻时是个容貌出众又性格坚强的女子,从小被认为是个没有珍珠的蚌族,遭到了村民的歧视和偏见。她与父亲在一次争执中不打不相识,两人很快就坠入了爱河并结成夫妻,婚后第二年便生下了连江。
然而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母亲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那年家人意外发现她体内竟然孕育着一颗漂亮的珍珠,这个发现成了悲剧的开端。那天,年幼的连江身高才到母亲的腰部,他紧紧地抱着母亲的大腿,母子二人瑟瑟发抖地躲在屋门后,从门缝里目睹了院里发生的一切——父亲和仓叔为了保护母亲,被前来强行取珠的村长一行人用木棍打得蜷缩在地上。那年蚌村需要上交的珍珠正好缺一颗,村长便带人强行闯进了他们家,这群人最终踏过被打晕的父亲和仓叔,强行带走了挣扎哭喊的母亲。
等到母亲被送回来的时候,她圆鼓鼓的肚皮已经塌了下去,整个人披头散发一副又哭又笑神志不太清醒的样子,显然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创伤。父亲只是搂着母亲,两人在门前的树下抱着哭泣。
自那之后,母亲便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喝下一碗碗浓稠的黑色药水,苦得发涩的药水气味刺鼻,可是她总是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苦涩的药水仿佛变成了母亲的一部分。村里不时地有人来查看母亲有没有再次孕有珍珠,每次都是摇头叹气骂骂咧咧的离开。母亲再也没有怀过孕,偶尔神志不清的时候会离开家,到村外一棵大树下的一个小土包前呆坐一整天。直到有一次,连江去找母亲的时候才知道那个小土包里躺着的正是当年那个没能平安降生的小弟弟。
再后来,小土包旁边多了一个大土包,连江和母亲仓叔把父亲也放了进去。母亲神志不清的时候渐渐变少,每天一边喝着苦苦的药水,一边做活养活她和连江,在叔叔的帮助下,三个人重新把这个塌了一半的家撑了起来。母亲和叔叔都不愿意让连江当送珠人,他们常常拿出爷爷以前的书念给连江听,耐心地教他认字读书,母亲总是用充满期盼的目光注视着连江,鼓励他向爷爷学习。偶尔在心情好的日子里,还会给连江讲一讲她和父亲以前的过往。
直到有一次母亲外出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饿得眼冒金星的连江发现桌上的碗里还剩下一点药底,浓稠的黑色液体经过时间的沉淀凝固成了膏状。连江倒了点清水,用筷子把那凝固的药底与水搅和在一起,仰头灌进了肚子里。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味蕾,那厚重的苦味仿佛带着刺,一路扎进胃里。连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这一刻,他才体会到母亲每日喝下的是何等滋味。
连江讨厌送珠人的工作,它带走了自己的父亲。连江也曾经深深地厌恶村长,厌恶蚌城,因为他们带走了自己家里最快乐的时光和自己素未谋面的弟弟。那时的他是一个每日都沉浸在愤怒里的小孩,厌恶着所有人,甚至对自己也充满了恨意。
可是后来的一天,在村外寻找野菜的连江偶然撞见了来给父亲和弟弟祭拜的老村长,他早已褪去了当年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佝偻着后背拄着拐杖,在父亲和弟弟的坟前吃力地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两躬。气愤的连江抓着石头狠狠砸过去,老村长只是捂着破皮的额头重复着道歉的话,没有斥责也没有辩解。
后来,得知此事的仓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告诉他不能活在仇恨里,他指着远方蚌城的方向,告诉他要向前看,将来一定要去那里,只有帮助祖父讨回公道,才能拯救他的母亲。
连江的思绪被河一那充满活力的喊声拉了回来,河一的额指尖凝聚了一滴大水珠,正冲他兴奋地大喊,“连江你看你看!”
连江回过神来,看着河一兴奋的模样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他也伸出手有模有样地在指尖凝聚起水滴,摇摇晃晃的小水滴在他的指尖前晃了晃,他探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使劲让那水滴变大了些,向河面丢了出去,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不出片刻,一条银白色的小鱼翻着肚皮浮出了上来。他俯身把鱼捞起来,朝着河一和海玥得意地晃了晃,问道,“晚饭?”
海玥笑着合上手里的笔记,也跟着用指尖当作水枪朝水面发射出一连串的小水弹,不一会儿工夫,三人就捞起了数条大大小小的鱼,活蹦乱跳的鱼被堆在船角,时不时地扑腾几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月朗星稀的夜空如同一张深色的丝绒毯子,覆盖在大地上。三人背靠着一棵大树,在树荫下仰面朝天躺着。
装满了烤鱼的肚子鼓得发胀,像是一颗铅球一样压着河一,让他连呼吸都有些费力。他翻了个身换成侧躺的姿势,拽下脸旁的一朵黄色的野花递到了连江的面前。
“像不像我娘煮的鸡蛋黄?”
连江拍开河一的手,抢过那朵小花递到海玥面前。
“像不像配着烤肉吃的腌萝卜?”
海玥接过那朵小花,举起来和挂在天上的月亮比了比,随后手腕轻轻一扬,随手把那朵小花扔到了一旁的草地上。
连江和河一在一旁互相推搡着,连江把河一伸过来的手拍开,河一不罢休地探过来,灵活地躲过连江试图再次挥出的巴掌,同时伸出手指,快速地挠了他几下,然后得意地笑着把手收了回去。
“你们……”海玥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连江和河一之间来回流转,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说道,“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吧。”
连江猛地伸出手,一巴掌拍到河一圆滚滚的肚皮上,然后向后一倒,双臂垫在脑后,看着天空点了点头。
“我俩一起长大,关系当然好。”河一揉着肚子,隔着连江开口。
“连江是我从村外捡回来的。”
连江用胳膊肘顶了顶河一。
海玥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我们接下来要经过一片森林,都要小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