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幕低垂,但帷幕剧院内却亮如白昼,喧嚣得像个即将炸开的火药桶。
伯比奇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那双因常年登台而略显疲惫的眼睛,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台下。
作为剧院的拥有者,也是伦敦最顶尖的悲剧演员,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羞耻。
台上正在上演的是一部新排的烂戏。
剧本写得矫揉造作,诗句像白开水一样寡淡。伯比奇已经听够了那些陈词滥调,而台下那群粗俗的看客们显然也忍无可忍。
“嘘——!”
一声尖锐的倒彩划破了空气。紧接着,一个烂番茄“啪”地一声糊在了舞台中央的地板上,汁水四溅。
“这是什么狗屎!”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站票区传来,“我们要听马洛!要听血腥的复仇!不是看这几个蠢货在台上念顺口溜!”
“退票!把我们的钱还回来!”
“砸烂他们的狗头!”
原本只是言语上的攻击,瞬间升级为肢体冲突。因为争抢扔向舞台的烂菜叶子,前排的两个屠夫突然扭打在一起。长凳被掀翻,啤酒杯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观众们不再关注舞台,而是互相挥着拳头,整个剧院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斗鸡场。
伯比奇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扯下头上的假发,狠狠地摔在地上。
“停下!都给我停下!”
他冲上舞台,根本不在乎那些飞过来的杂物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那作为首席悲剧演员的气场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怒吼道:“谁敢再动一下,我就叫守卫把你们全都抓进纽盖特监狱!”
混乱稍稍停顿了一瞬,几百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转向了这个愤怒的男人。
伯比奇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群野蛮的观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没有好剧本,就没有好演出;没有好演出,这群暴徒就不会给钱。他的剧院快要撑不下去了,而他自己,也快要沦为笑柄。
“我会给你们戏看。”
伯比奇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低沉而危险,“三天后。如果那时候你们还不满意,你们可以放火把这地方烧了。”
观众们骂骂咧咧地逐渐散去,留下一地狼藉。
伯比奇颓然地靠在柱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剧院,感到一阵眩晕。三天,去哪里找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剧本?伦敦的剧作家要么江郎才尽,要么就只会写些无聊的闹剧。
除非……
一个狂妄、才华横溢、甚至有些疯狂的名字跳进了他的脑海。
克里斯托弗·马洛。
虽然那家伙是个麻烦精,脾气古怪,还总是惹是生非,但不可否认,他的笔尖下流淌的是真正的烈火与激情。只有马洛的戏,才能压住这群暴徒的戾气。
伯比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直起腰,大步走向后台,一把抓住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小男孩。
“听着,小鬼。”
伯比奇死死盯着那孩子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去把克里斯托弗·马洛给我拖过来!告诉他,如果他还想保住他那几根手指,就带着新剧本滚到我的剧院来!”
小听差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先生,如果……如果马洛先生问是谁找他?”
伯比奇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劲:“告诉他,是伯比奇。告诉他,如果他不来,我就亲自去把他那破屋子拆了。快去!”
看着小听差跑远的背影,伯比奇重新望向舞台,喃喃自语:“马洛,这次你最好别让我失望。否则,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悲剧。”
伯比奇怒气冲冲地穿过后台,步子又急又沉,径直走向那间挤在阁楼角落的办公室——里头摆着一套油腻破烂的木制桌椅,说是“一套”,倒不如说只是经年风化后,不约而同褪成暗沉墨色的两件朽物。
他还没换下戏服,乳黄色的长袍裹着臃肿的身躯,那张画着滑稽妆容的脑袋上,歪歪扭扭顶着个“皇冠”:铁线缠了圈绿叶,潦草地抹了层劣质金粉,怎么看都透着寒酸。
瞧这扮相,便知台上演的是出精灵题材的烂戏。
这位“低配精灵王”猛地拽开椅子,“哐当”一声重重坐了下去。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地板不堪重负,发出一阵吱呀作响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开来。
伯比奇坐着等着,过了不久,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了他的对面,不是马洛又是谁。
马洛身着宝蓝色皮质夹克松垮地搭在肩头,里头的黑色衬衣敞着领口,露出大片胸膛。裸露的肌肤上,纹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与字母,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金色长发微卷,软缎似的垂落在锁骨处,瘦削的脸颊棱角凌厉,一双浅蓝眼眸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眸光里没半分温度。
伯比奇猛地一拍桌,朽木桌子发出濒临散架的吱呀声,他肥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马洛的鼻子怒吼:“你必须给我再写一部戏!我先前给你的那笔定金够买半座酒馆了,你敢撂挑子,我就把你告上法庭,让法官扒了你的皮!”
马洛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颈间的金链,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法庭?我不在乎。如今我为女王效命,她给我的赏钱,比你那点定金多了十倍不止——我暂时封笔,不写戏本了。”
这话像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伯比奇的肺管子上。
他喘着粗气,眼珠瞪得快要脱出眼眶,突然想起什么,阴恻恻地笑了:“行啊,你不写没关系。
剧院里刚来个年轻人,笔头倒是有些灵气,你若不肯动笔,我就让他代笔写《帖木儿的鬼魂》,直接续了你的名作。”
马洛脸上的散漫瞬间敛去,浅蓝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坐直了些,手指敲了敲桌面:“哦?那我倒要见见他。我得亲自看看,这小子的文笔,配不配碰我的帖木儿。”
两人对话间,剧院后台的混乱从未停歇。男演员们光着膀子套戏服,扯着嗓子对台词,声音粗嘎得像破锣;几个扮相妖娆的女伶倚着柱子嗑瓜子,时不时冲路过的学徒抛个媚眼;还有人抱着酒壶直接蹲在地上灌酒,酒液洒了一地,混着脂粉味、汗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搅成一团浑浊的热浪。
没人在意老板和这位才子的争执,只当是寻常的吵闹,唯有偶尔飘来的几句“帖木儿”,让几个老演员抬了抬眼皮,又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马洛放下交叠在桌子上的两条长腿,颇有兴趣地问道,“他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