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巨大的木柱和满地的稻草。在房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托普克利夫。
他穿着一身鲜红的主教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圣经》,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而残忍的笑容。
“晚上好,马洛先生。”托普克利夫的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回荡,“或者我应该叫你……双面间谍?”
马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陷阱。
“托普克利夫。”马洛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来你的主人迫不及待地想送我上天堂啊。”
“天堂?不,马洛先生。”托普克利夫合上《圣经》,从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个个手持长矛,将马洛团团围住,“上帝太仁慈了,不适合你这样的罪人。我为你准备了地狱。”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马洛冷笑道,手依然紧紧握着匕首。
“当然不是。”托普克利夫拍了拍手。
突然,磨坊的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托马斯带着那队私兵冲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克里斯!快走!”托马斯大喊着,指挥士兵冲向托普克利夫的人。
“托马斯?!”马洛惊愕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不是让他别来吗?他怎么敢违抗他叔叔?
然而,变故突生。
就在托马斯的士兵即将接触到托普克利夫的卫兵时,从磨坊的屋顶和侧门,又涌出了另一队人马。这队人马虽然也穿着便装,但眼神更加精锐,动作更加整齐划一。
他们没有攻击托马斯,也没有攻击马洛,而是迅速占据了磨坊的各个出口,将所有人都封锁在里面。
托马斯心中一凉。这不是托普克利夫的人,这是……王室卫队?或者是叔叔的直属部队?
“看来,我们的小托马斯也学会撒谎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磨坊的阴影深处传来。
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天鹅绒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来观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剧。
“叔叔……”托马斯手中的剑垂了下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伪造我的手谕,调动家族私兵,甚至不惜背叛我的信任,就为了这个……孽障?”弗朗西斯的目光扫过马洛,充满了厌恶,“托马斯,你让我太失望了。”
“这不关他的事!”托马斯挡在马洛身前,尽管他知道自己在叔叔面前是多么渺小,“是我要带他走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弗朗西斯冷笑一声:“带他走?你以为你带得走吗?托普克利夫,动手吧。既然人都齐了,就把这桩丑闻彻底了结。”
托普克利夫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手中的长剑一挥:“杀无赦!”
混战瞬间爆发。
托马斯的私兵虽然勇猛,但在对方的人数优势和突然袭击下,很快就落了下风。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托马斯挥舞着剑,拼命地护着马洛,他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里只有马洛。
“走!克里斯,从后门走!”托马斯大喊着,用身体挡住刺向马洛的长矛。
“我不走!”马洛也拔出了匕首,他虽然不擅长格斗,但他的眼神比任何人都凶狠,“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两人背靠背,在刀光剑影中殊死搏斗。托马斯毕竟受过贵族的剑术训练,虽然受伤,但依然斩杀了两名围攻的卫兵。而马洛则像一条疯狗,利用他灵活的身形,在混乱中寻找机会,用匕首捅进了一个卫兵的喉咙。
然而,敌人太多了。
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出,直奔托马斯的胸口而来。
“小心!”马洛猛地推开托马斯。
箭矢擦着托马斯的肋骨飞过,深深地钉进了马洛的肩膀。
“克里斯!”托马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马洛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他踉跄了一下,却被托普克利夫抓住了机会。
托普克利夫手中的长剑如毒蛇般刺出,刺穿了马洛的大腿。
马洛跪倒在地,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依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托普克利夫,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血迹斑斑的笑:“杂种……你杀不死我的……”
“是吗?”托普克利夫拔出剑,准备给马洛最后一击。
“住手!!”
托马斯红着眼睛,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向托普克利夫。他甚至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硬生生地用肩膀撞开了托普克利夫的剑锋,然后一把抱住马洛,滚进了旁边的稻草堆里。
“我们走……我们走……”托马斯颤抖着,试图扶起马洛。
但马洛太重了,而且失血过多,已经站不起来了。
“托马斯……”马洛看着托马斯满是血污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遗憾,“看来……这出戏……终究是个悲剧啊。”
“闭嘴!我不许你死!”托马斯发疯似地用斗篷裹住马洛的伤口,试图止血,但鲜血还是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我会带你出去的,我发誓!”
弗朗西斯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托马斯,放下他。”弗朗西斯的声音疲惫而决绝,“这是他的宿命。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这个腐朽的世界。”
“你是我的叔叔!”托马斯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流下,“你看着我长大,你教我如何成为一个男人。但你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活下去!如果你杀了他,你就杀了我!”
弗朗西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着侄子那双绝望的眼睛,那是他在无数个夜晚从镜子里看到过的眼神——那是沃尔辛厄姆家族特有的、对某种信念近乎偏执的疯狂。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怎么回事?”弗朗西斯皱眉。
一名卫兵慌张地跑进来:“大人!是埃塞克斯伯爵的人马!他们……他们包围了磨坊!”
弗朗西斯脸色一变。埃塞克斯?他怎么会来?
磨坊的大门被再次推开,罗伯特·德弗罗,年轻气盛的埃塞克斯伯爵,带着一队人马走了进来。他看到满地的尸体和狼狈不堪的托马斯与马洛,以及脸色阴沉的弗朗西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呀呀,这是在开什么派对?沃尔辛厄姆大人,深夜不睡觉,带着侄子在磨坊里玩杀人游戏吗?”埃塞克斯的目光落在了马洛身上,“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马洛先生吗?听说您的《爱德华二世》写得很不错啊。”
弗朗西斯眯起眼睛:“埃塞克斯,这是我的家务事,也是国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国事?”埃塞克斯轻笑一声,走上前,用剑挑起马洛的下巴,“一个为女王效力的功臣,被你像狗一样追杀,这就是你的国事?沃尔辛厄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杀人灭口,掩盖你利用双面间谍的丑闻。可惜啊,今晚的戏,我也想看看结局。”
弗朗西斯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埃塞克斯是他在宫廷里最大的竞争对手,既然埃塞克斯插手了,这件事就再也无法私下解决了。
“带走。”埃塞克斯挥了挥手,“把马洛先生抬上我的马车,找最好的医生。至于托马斯……”他看了一眼托马斯,“你也跟我走吧。看来你在你叔叔这里过得不太好。”
托马斯没有动,他死死地抱着马洛,仿佛那是他的全世界。
“托马斯。”弗朗西斯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要跟他走吗?你要背叛家族,投靠埃塞克斯?”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马洛抱起。马洛已经昏迷了,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尚存。
“叔叔。”托马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空洞,“我曾经以为,家族的荣誉高于一切。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比荣誉更重要。既然你容不下他,那我也……容不下这个家族了。”
说完,他抱着马洛,一步步走向埃塞克斯的人马,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弗朗西斯站在原地,看着侄子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他的手紧紧握着那根手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托马斯……”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愤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雨还在下,冲刷着磨坊里的血迹。这场由权力、爱情和野心编织的悲剧,终于在叔侄决裂的这一刻,达到了最惨烈的高潮。而一切对于他们来说还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