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审判是不可能的。”弗朗西斯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会把我们的脏衣服晾在所有人面前。我会安排一场‘意外’。或许是监狱里的一场斗殴,或许是黑死病的爆发,又或许……是在押送途中的‘越狱’被当场格杀。”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托马斯:“无论哪种方式,马洛必须死。这是保住你,也是保住家族唯一的办法。”
托马斯僵在原地。他听懂了叔叔的意思。叔叔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宣判马洛的死刑。叔叔要让马洛“消失”,像处理掉一条死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抹去。
“如果你敢动他……”托马斯的声音沙哑,“我就去女王面前自首。我会告诉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是我亵渎神明,是我叛国。”
弗朗西斯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女王会信你?在她眼里,你只是个被诗人蛊惑的孩子。就算你全揽下来,马洛也依然是死罪。而且,你以为我会给你去见女王的机会吗?”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走了进来,站在托马斯身后。
“把他带回房间,严加看管。”弗朗西斯下令道,“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迈出房门一步。直到……事情结束。”
托马斯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他看着叔叔冷漠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绝望。
但他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三天,托马斯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没有哭闹,也没有绝食,而是表现得异常平静。他看书,写字,甚至还向看守他的卫兵索要了一些草药和烈酒。
这让弗朗西斯感到不安。他太了解他的侄子了,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
但弗朗西斯低估了托马斯。他以为托马斯只是个沉溺于爱情的贵族少爷,却忘了托马斯从小就在他的膝下长大,学习的是权谋、情报和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托马斯利用那些草药和烈酒,制造了一场高烧。
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看守他的卫兵发现托马斯躺在床上,满脸通红,人事不省,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卫兵惊慌失措,以为这位少爷因为绝望而试图自杀或突发恶疾,急忙跑去找医生。
趁着混乱,托马斯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把早就藏好的匕首和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服。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他用床单拧成绳索,从二楼的窗户滑下。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得可怕。
他没有跑远,而是利用自己对家族宅邸地道系统的熟悉,潜入了叔叔的私人书房。
弗朗西斯今晚不在,他去了白厅宫参加紧急会议。这是托马斯唯一的机会。
托马斯熟练地打开了书房的保险柜——密码是他母亲的生日。他在里面翻找着,终于找到了那份关于马洛关押地点和押送路线的密函。
马洛被关在南华克区的一座私人监狱里,那是沃尔辛厄姆家族的黑牢。而处决的时间定在明天黎明,方式是“越狱被击毙”。
托马斯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午夜,距离黎明还有四个小时。
他必须在四个小时内救出马洛。
但他只有一个人,而且没有武器,没有人手。
除非……他利用那个他最不想利用的东西。
托马斯在保险柜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枚黑色的徽章,那是沃尔辛厄姆家族情报网最高级别的通行证,也是调动“静默者”——家族最隐秘杀手组织的信物。
这是叔叔给他的护身符,告诉他在最危急的时刻可以用它保命。现在,他要用它来背叛叔叔。
托马斯紧紧握住那枚徽章,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离开了宅邸,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南华克区的黑牢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血腥味。
马洛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知道自己死定了,但他不后悔。那个吻,那场戏,已经足够他在地狱里吹嘘几百年了。
突然,牢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
这是他和托马斯约定的暗号。
马洛猛地睁开眼睛,原本颓废的神情瞬间变得锐利。他走到牢门前,低声回应了一声:“谁在那里?”
“是我。”
托马斯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铁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洛愣住了:“托马斯?你怎么来了?你疯了吗?这里全是卫兵!”
“退后!”托马斯的声音变得严厉。
马洛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牢门的锁芯被某种炸药炸开了。火光瞬间照亮了黑暗的牢房。
托马斯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从死看守身上夺来的剑。
“快走!”托马斯抓住马洛的手。
“你是怎么做到的?”马洛一边跟着他跑,一边惊讶地问。
“以后再说!”托马斯拉着他穿过漆黑的走廊,“我们要在天亮前离开伦敦。”
他们冲出了监狱大门。外面的雨依然很大,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这只是开始。
“叔叔已经安排好了,明天黎明会有人假装袭击押送队,然后把你‘击毙’。”托马斯一边跑一边解释,“但我不能让你真的死。我有一个计划,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们来到了泰晤士河边的一个废弃码头。这里停着一艘不起眼的小帆船。
“这艘船是去法国的。”托马斯说,“船长是我父亲的旧部,欠我们家一条命。”
马洛看着那艘船,又看了看托马斯。
“你要我逃?”马洛停下脚步,甩开托马斯的手,“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托马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我们都消失了,叔叔会动用所有的力量在全欧洲通缉我们。而且,我的离开会被视为彻底的叛国,这会连累整个家族。”
“我不在乎你的家族!”马洛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我只要你跟我走!托马斯,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必须活着!”托马斯也吼了回去,眼眶通红,“为了我,你必须活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塞到马洛手里:“这里面有通行证,有金币,还有我给法国那边联系人的信。你去巴黎,去意大利,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继续写你的戏,继续做那个狂妄的马洛。”
“托马斯……”
“听我说。”托马斯握住马洛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会留下来。我会向叔叔认罪,我会承担一切责任。我会告诉他,是我放走了你,是我策划了一切。叔叔虽然狠,但他不会杀我。他会把我关起来,或者流放我,但我会活着。”
“这太冒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托马斯的眼神坚定,“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救你。这也是我对叔叔的报复。他想让你死,我偏要让你活着,让你成为他心中永远的一根刺。只要你还活着,还在写那些嘲讽权贵的戏,他就永远无法安宁。”
马洛看着托马斯,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知道托马斯是对的,这是唯一的生路,虽然这生路充满了痛苦和分离。
“好。”马洛哽咽着说,“我走。但我会回来的。等风头过了,我会回来接你。”
“不,不要回来。”托马斯摇了摇头,“至少现在不要。去创造你的传奇吧,克里斯。让你的名字响彻整个欧洲。”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这一次,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冰冷的雨水和即将到来的永别。
“我爱你,托马斯。”马洛在他耳边低语。
“我也爱你,克里斯。”托马斯吻了吻他的额头,“现在,上船。”
马洛转身登上了那艘小帆船。
托马斯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帆升起,看着那艘船在风雨中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泰晤士河的入海口。
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托马斯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湿透的衣服,捡起地上的剑,一步步向家族的宅邸走去。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叔叔最严厉的惩罚。或许是终身监禁,或许是被剥夺一切权利。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克里斯托弗·马洛还活着。而只要马洛活着,托马斯·沃尔辛厄姆的灵魂就永远自由。
他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雷声,那是黎明前的最后回响。
“再见了,我的加韦斯顿。”
托马斯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释然的微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