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瘴行

沉沙河的流水在晨光中泛起细碎的金鳞，潺潺水声掩盖了林间偶尔传来的、属于陌生地域的窸窣虫鸣。篝火的余烬早已冷却，只留下一小堆灰白的残骸。

林晚睁开眼睛，一夜浅眠带来的并非充足的精力，而是更加清晰的疲惫与周身伤处的隐痛。她第一时间抚向小腹——掌下传来平稳有力的搏动，甚至比昨日更加清晰、茁壮一些，仿佛昨夜沉睡后，那场与怨念的搏杀和定脉珠生机的滋养，反而让这个小生命获得了某种沉淀与成长。

她稍稍安心，坐起身。

旁边，墨衍依旧保持着昨夜调息的姿势，背靠着岩石，那张破损的金属面具歪斜地盖在脸上，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的气息比昨夜平稳了些许，但依旧微弱，如同将熄的炭火。左肩处被她简单处理过的伤口，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焦黑与暗红交织，边缘皮肉微微外翻，隐约可见里面被雷火灼烧得碳化的经络。那“焚魂雷火”的歹毒，由此可见一斑。

林晚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跳动虽弱但规律，体内残存的雷火之力似乎被暂时压制，但远未根除。她将昨夜剩下的几颗回气丹又喂他服下一颗，然后走到河边，用洗净的布条重新浸湿，打算再给他清理一下伤口。

冰凉的布条刚刚触碰到伤口边缘，墨衍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倏然睁开！死灰色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警惕与锐利的光芒，如同惊醒的孤狼，但在看清是林晚后，那光芒又迅速敛去，重新蒙上一层疲惫的阴翳。

“我自己来。”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他抬手想接过布条，但左臂只是微微抬起便无力地垂下，牵动伤口，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林晚没有理会他的逞强，动作轻柔却坚定地继续擦拭。“你需要保存体力。我们得尽快离开河边，这里太开阔，不安全。”

墨衍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抗拒，闭上眼睛，任由她处理。只是身体依旧绷得僵硬。

“往东南方向走，沿着沉沙河支流进入丘陵地带，再往东就是万瘴谷的外围。”他低声指示，“万瘴谷范围极广，其边缘地带并非全是绝地，有一些因瘴气、毒物和复杂地形成的‘空白区’或‘夹缝’，寻常修士和妖兽不愿深入，反而相对隐蔽。我们需要找到一处有干净水源、地势较高能避开谷中周期性‘瘴潮’的地方。”

林晚仔细记下，又问：“你需要找什么药材？”

“三种。‘蛇涎草’，生于阴湿瘴气浓郁处，需百年以上，其汁液可中和雷火余毒；‘铁骨藤心’，攀附于万瘴谷特有的‘铁骨木’上，取其坚韧木心，磨粉外敷，可接续我被雷火焚毁的部分经脉；还有……‘血灵芝’。”墨衍顿了顿，“此物最为难得，需在极阴秽又蕴含一丝地底血煞之气的地方才能生长，对修复受损的妖……咳，对修复被侵蚀的本源有奇效。”

他中间那个可疑的停顿和改口，林晚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只要他的目标与她不冲突，暂时合作并无不可。

处理完伤口，两人稍作休整，吃了些林晚从河边采摘的、确认无毒的野果，便启程出发。

墨衍重伤未愈，无法长时间行走，更无法御器飞行。林晚便砍了几根坚韧的树枝和藤蔓，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拖架，让墨衍半躺在上面，由她拖着前行。这无疑大大降低了行进速度，也加重了她的负担，但别无他法。

他们沿着沉沙河一条向南的细小支流逆流而上，逐渐离开宽阔的河滩，进入一片地势渐高、林木渐密的丘陵地带。空气变得湿润，植被也越发茂盛奇诡，许多植物林晚从未见过，色彩艳丽却往往带着不祥的气息，让她时刻保持警惕，凭借法医的毒理知识和苏晚棠笔记、玉简中的零散记载，小心避开那些可能致命的毒花毒草。

途中，墨衍偶尔会出声提醒方向，或指出某种可食用的、蕴含微弱灵气的块茎或菌类。他对这片地域的熟悉程度，远超林晚的预期，仿佛曾在此活动过不短的时间。

行进半日，前方地势忽然变得崎岖，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丝极淡的、五彩斑斓的雾气。这雾气并非水汽，飘浮在林间低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带着甜腻与腥气混合的古怪味道。

“是‘五彩瘴’的逸散。”墨衍示意林晚停下，声音凝重，“万瘴谷外围的标志之一。毒性不算烈，但吸入过多会致幻、麻痹，最终脏腑衰竭。前方应该就是万瘴谷的边缘了。”

林晚取出之前准备的、浸过几种驱毒草药汁的布条，分给墨衍一块，让他掩住口鼻，自己也如法炮制。又将一丝净灵光附着在体表，形成微弱的防护。

“蛇涎草通常就生长在这种瘴气较浓的林下阴湿处。留意那些岩石背阴面或腐烂树根附近。”墨衍提醒。

接下来的搜寻变得异常艰难。拖着墨衍，在瘴气弥漫、植被茂密、地势不平的丘陵林地中穿行，还要时刻注意脚下可能存在的毒虫和隐蔽的沼泽。林晚的灵力消耗很快，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今日搜寻，想先找地方休息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一处陡坡下的岩石缝隙里，几株叶片狭长、边缘呈锯齿状、叶脉暗紫、顶端开着不起眼的灰白色小花的植物。

“是蛇涎草！”林晚精神一振，小心地靠近。果然是蛇涎草，而且看年份，其中两株似乎超过了百年，叶片肥厚，暗紫色泽更深。

她小心地挖掘，连根取出，用玉盒装好。就在她准备起身时，旁边腐烂的树根下，一条筷子粗细、通体碧绿如玉、头顶却有一点猩红的小蛇，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直咬她手腕！

是守护蛇涎草的“碧磷蛇”！速度奇快，毒性猛烈！

林晚心中一惊，但长期险境中锻炼出的反应让她近乎本能地侧腕、翻手，指尖一缕早已蓄势的“叶刃术”青光一闪！

“噗！”

碧绿小蛇被叶刃精准地斩成两段，掉落在地，兀自扭动。

林晚松了口气，收起玉盒，正要返回。

“小心上面！”墨衍急促的警告声传来！

林晚猛地抬头，只见上方茂密的树冠中，一张巨大、布满粘液、如同罗网般的灰白色蛛网，正兜头罩下！网上还挂着几只干瘪的昆虫尸骸！而一只磨盘大小、腹部有着狰狞鬼脸花纹的斑斓巨蛛，正顺着蛛丝飞速滑落，八只复眼闪烁着贪婪的幽光！

刚才碧磷蛇的动静，或者蛇涎草被采，惊动了这只潜伏的猎食者！

蛛网覆盖范围极大，林晚拖着拖架，根本来不及完全躲开！眼看就要被罩住！

一旦被这明显带有剧毒和粘性的蛛网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危急关头，林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没有试图后退，反而将拖架猛地向前一推，让墨衍暂时脱离蛛网覆盖的核心区域。同时，她双手掐诀，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青木净煞篇》灵力疯狂涌出！

“青藤锁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