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中不知岁月,人间已过千年啊!”
阿离的喉咙干涩发紧,像久未开启的门轴。声音从唇间挤出时,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那嘶哑的声响,在阁内恒久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却只换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万修士,好久不见啊!”
阿离转头,看向了来人,正是万凯!
“阿离修士夸张了,也就短短一年而已!”万凯叹道,眼含赞赏,“想来阿离修士很快就能打破我的记录。”
阿离疑惑道:“你的记录?”
“我用了三年时间达到‘拾级’!阿离修士顶多两年便可!”万凯眼中微光凝聚,语气中是掩不住的激动,以及一丝对天才的崇拜与敬佩。
阿离垂眸,在万凯眼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阿离不觉愕然……那是自己吗??
“是吗……”她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这双一年前还算自然的手,如今已布满痕迹。中指侧面结了厚厚的茧,硬得像一小块嵌入皮肉的石头。指关节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变形,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翻阅无数纸张后留下的印记,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突然,阿离抬起头问道:“万修士!你可知阁中有多少人?”
万凯明显一愣,眉头微蹙:“你问这个问题干嘛?”
他眼中的疑惑真实而直接,但随即又缓和下来——天才总有些古怪之处,值得包容。
“我也不清楚,具体也没人统计过。”他如实回答,“偌大空间,人来人往,确实难以计数。”
“不清楚?”阿离喃喃重复。
这个答案比她预想的更空旷。
模糊的边界,正如此方天地。只能听到那些深夜偶尔传来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翻页声和叹息声,可能来自任何一处,也可能哪里都不来自……
“万修士可还有事?”
“无事!一年后等阿离修士的好消息!”万凯神色喜然的离开,他将见证一个天才的诞生!一个打破他记录的天才!
万凯的身影转转瞬无踪。
藏书阁的寂静重新涌上来,填补了方才短暂被打破的虚空。
许久,阿离才缓缓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在手中那本厚重的典籍上。
书皮是暗青色的硬壳,边缘已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粗糙的纸板,填满了经年累月的尘埃与无数指腹摩挲的痕迹。
这本书主要讲述了仙缘草的种植。
通过对天山雪水、源头泉水、清冽河水等不同水源的比较,发现常年浇灌天山雪水,仙缘草会多长一厘米,而源头泉水却能使仙缘草青上一分……
其中详细介绍了仙缘草的九百九十九种灌溉方法,详细到用水几克!这本书或许不能叫仙缘草的种植,而应该叫仙缘草种植篇之灌溉法综述。
目前为止,阿离已经了解了仙缘草的养植、培育、灌溉、修剪、育种……
她的指尖划过那行“叶脉银纹清晰度提升约两成”!多么确凿的结论啊!
可她连叶脉银纹究竟是何模样都未曾亲眼得见!
那“清晰”与“模糊”的界限,在纸上不过是两个抽象的词,而在真实的叶片上,又该是怎样的纹理深浅呢?
阿离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她知晓九百九十九种灌溉法门,知晓每一种方法背后繁琐到极致的步骤、禁忌与预期成效!
她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地推演,若将第七百零二种的“子夜月华浸润法”与第一百三十五种的“地脉灵泉引流术”结合,会产生何种数据上的叠加效应!
可是啊……
她根本没有见过仙缘草啊!
她到现在都没见过那传说中的仙缘草啊……
阿离怔在原地。那些被典籍和静修压抑已久的鲜活生动的往昔,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坐在书院窗边的少女。夫子苍老的诵经声是单调的背景音,而她的心神,早已被窗外那个广袤无垠的世界勾了去。
她看飞鸟,不仅是看它掠过,更是看它如何在气流中调整每一片羽毛的角度,看它俯冲时那决绝的姿态,看它归巢时那份从容的眷恋。
她看群山,不仅是看其轮廓,更是看晨雾如何为其披上纱衣,看夕照如何点燃山巅的云彩,看雨后每一片叶子如何洗出逼人的翠色……
冬日窗上那看似简单的霜花,在她眼中是冰晶构筑的奇异森林,是寒风绘制的短暂图腾,每一次细微的融化与重构,都是雪女的精妙构思……
溪流声不单单是“淙淙”,她能分辨雨后涨水的湍急与早春融雪的清冽;林涛声也不仅仅是“沙沙”,松涛的浑厚、竹音的萧瑟、阔叶的哗然,各有各的语言;蜂鸣在不同花间有不同韵律,人声的喧嚷里更藏着世间百态的暖意与嘈杂……
她的感官曾如此贪婪地拥抱这个世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蝴蝶振翅、露珠滚落、甚至尘埃在光柱中舞蹈——都能让她屏息凝神,仿佛那是宇宙特意为她泄露的一丝天机。
她会被任何一个小小的动静吸引住,然后不自觉地停留!
“阿离!你生而自由!”一个声音,温柔而清晰,像一粒石子投入她心湖的最深处,漾开久违的涟漪。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层层时光与寂寥,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瞬间将她从回忆与现实的夹缝中拽回。
“嗣音姐……”阿离无意识地呢喃,舌尖泛起一丝遥远的甜意,又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这声呼唤,是记忆回响,还是困守此间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