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劈头盖脸却不见波澜的言语,将大厅里弥漫的躁动与怨气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愈发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众人重新埋首于案卷,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紧绷与沉默。
阿离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悄然走到了素衣女子先前所指的角落。
靠墙第三行木架,第二列,最底层,从左往右数第七个格子。
果然,在一堆蒙着薄灰的信札与杂物下,她摸到了一沓厚度不一的信件。
阿离依言从上往下数,第四封——一个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署名的普通信封映入眼帘。纸质粗厚,边缘有些毛糙,封口处只用常见的米浆糊住,摸上去硬硬的。
她揭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墨迹浓黑,字体歪斜却筋骨分明,力透纸背,是牛壮的字迹无疑:
阿离妹子安好:
俺走了!此处规矩甚多,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大碗喝酒,不能大口吃肉,不能过问凡俗之事……憋得老牛浑身不自在!条条框框,比俺那大刀还沉!
老牛一生自在惯了,没被这么管头管脚过,受不了这鸟气!走了!天大地大,总有能痛快喘气儿的地方。
有缘再见,妹子勿念!
牛壮留
一股不受羁绊的草莽热气扑面而来!
阿离握着信纸,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竟是比她还先走一步!
这位引她入门的豪迈汉子,原来也受不了仙门之中无处不在的规矩,选择了遵循本心,挥袖而去!
他走得如此干脆,甚至连一丝犹豫挣扎都无,仿佛只是离开一个不合脚的酒肆。
寻仙半世,他竟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弃了!
阿离笑着摇了摇头,心中那一点点离别的怅惘,也被这信中的豁达冲淡了。
不过,牛大哥这信,也当真是一如其人,连个去处也未留下,只道“天大地大”,便再无踪影。
世间聚散,或许本当如此——随缘而聚,兴尽而散,何须详尽交代来去?终究是缘至而合,也注定会缘尽而散!
能留下这样一封信,告知一声“走了”,已是江湖儿女的义气!
牛壮的事,至此算是了却一桩牵挂。
接下来,阿离便打算去寻商玦道别。
无论如何,是商玦将她从凡尘引领至此门,终究是一份缘法。不辞而别,在阿离看来,总归是有些失礼的。
然而,她在云横秦岭弟子常活动的几处地方略作寻访,又托人问询,却都未发现商玦的身影。
这位领路人似乎有点神秘,并不常在固定之处停留?
阿离不愿多想,少一分思虑,少一份忧愁!
寻人不遇,阿离信步又走到了须弥芥子中的茶馆。刚踏入茶馆,便见靠窗的竹案旁,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万凯与洛水晴。
两人面前清茶袅袅,似乎正在交谈,万凯眉头微锁,洛水晴则神色平和。
阿离略一沉吟,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在此遇上,便顺势而为吧。
她整了整衣衫,迎着两人略带诧异的目光,坦然走了过去。
“万修士!阿洛!”阿离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静,“正好遇见二位。阿离在此,是来向二位辞行的。”
“我打算离开云横秦岭了。”
万凯本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看着阿离,乍闻此消息,他脸上那紧绷的怒气与不解,像是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肌肉僵住,眼神发直,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你……你真的要走?”他呐呐地问着,声音干涩,全无平日的锋锐,仿佛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确认一个无法理解的讯号。
阿离神色平和,对他微一颔首:“是!这段时日,多谢万修士的诸多关照与……费心。我意已决!”
“你……”万凯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你……你不是要修仙的吗?你明明……明明有那样的天分……”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进入仙门,攀登阶梯,追求大道,是唯一正确且不容置疑的路途。阿离的行为——主动放弃一条光明大道——彻底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甚至动摇了某种潜在的信念。
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人亲手放弃那无数人叩击至头破血流也难以触及的仙缘?怎么会有人对近在眼前的拾级荣耀视而不见,反而选择走入毫无保障的茫茫山野?
阿离没有过多解释,她明白,以万凯的智商,只是一时想不开,而不是真的想不明白!
她浅浅笑了笑,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随口扯了句最寻常也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或许……是我与此地气场终究有些不符吧!修行之事,也讲究个缘法契合,强求不得。”
一旁的洛水晴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好似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温和地问道:“既已决定,心中可有章程?打算几时动身?”
“略作整理,过几日便走。”阿离答道。
洛水晴放下茶盏,目光澄澈地望向阿离,脸上绽开一个明朗而真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祝福,也带着一种同道中人的了然:
“阿离!山高水长,前路珍重!愿你一路顺风,得见心中真正的天地!”
“多谢阿洛!” 阿离郑重回礼,心中暖意流淌。这份理解与支持,实在可贵!她,何其有幸!
简单的茶饭过后,阿离起身告辞。
她没有过多的依依惜别,只是再次对二人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去。
锦色的身影穿过茶馆竹帘筛下的光影,步态从容,很快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