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玦可是他亲自从襁褓中带回,一点一点亲手养大的孩子啊!他教他握笔写下第一个字,领他认识天地间的第一缕灵气,看着他从小小一团成长为如今挺拔清俊的青年,欣慰于他的天赋与心性,也竭力想为他铺平道路,遮风挡雨。
他看着他,一步步成为了商山派,乃至整个修仙界的骄傲!
怎么……怎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商玦迎上师父惊怒交加的目光,本能地想躲避。他先是不堪重负般低下了头,下颌线条绷紧。继而,又缓缓抬起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师父……我想去闭关!我也想……弄明白一些事……关于……我自己……”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生生将商掌门已到喉头的更多劝阻与命令堵了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是啊!他怎么能……阻止阿玦去寻找自己啊……
“阿玦啊……”良久,商掌门那向来庄重威严的国字脸上,染上了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修仙后不变的面貌瞬间染上了一丝无能为力的苍老,“你是阿玦啊……是我商山派的商玦!!”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痛惜。
“师父……”商玦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又极苦的弧度,眼神飘向虚无的某处,“近日来,弟子总是……旧梦不断。一些光怪陆离的片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却仿佛沉在血液深处……越来越清晰……”
“什么?!”商掌门脸上血色骤然褪去,惊惧之色再也无法掩饰,甚至掺杂着几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深忌惮与敬畏。怎么会这么快?!阿玦他才二十多岁啊!他还这么小!他明明……
“师父!”商玦打断了师父的失神,那自嘲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看透般的荒凉,“我不想再逃避了!如果这具躯壳里原本盛放的……并非全然是我,那么,至少让我去弄个明白!”
“阿玦啊……”商掌门的声音里满是苍凉的无奈,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执拗如铁。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无力感淹没了他,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蹒跚学步朝他张开小手的孩子。
“你是阿玦啊……没想到,一转眼,二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襁褓中的婴孩,也长成如今这般有主意的模样了……”他声音微哽,伸出手,似乎想像儿时那样拍拍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却又沉重地落下。
“师父……”商玦喉头滚动,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压抑的水光。
“罢了……罢了!”商掌门别开脸,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为师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什么!你长大了啊,是该自己做主了啊……只是,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是阿玦!”
一时无语凝噎。
师徒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旁边无字的墓碑。只一个毫不起眼的土包,随意用石头堆砌,旁边插着一柄短剑,周围竟是连棵草都没长。
微风轻拂,师徒二人默默立着,任由夕阳西下。
“去吧……”最终,还是做师父的先松了口。那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透出无尽的疲惫与放手。
“多谢师父!”商玦放下手中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往昔岁月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师长的悉心照顾,同伴的敬仰倾慕,山间漫步的闲适,晨钟暮鼓的安宁……他终究是要一一辜负了。
不知道下次回来的,还是不是如今的商玦了!
商掌门闭了闭眼,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阿玦啊!至此一去,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这句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是商山派的掌门,肩负着整个宗门乃至更沉重的责任,不能罔顾私情!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临行前,商玦的目光再次落向角落那无名的墓碑上。
他沉默地走过去,在那一小片寸草不生的灰白之地前,撩起衣摆,缓缓屈膝,再一次深深跪下。额头触及冰冷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山内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商正嵩看着那挺直却又显得孤绝的背影,眼前骤然模糊,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这孩子,从小便懂事得让人心疼:“阿玦啊……”
这声呼唤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怜惜。
商玦并未立刻起身,他维持着俯首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斩不断的温柔与决绝:“她永远是我的母亲……是她!将我带到这个世间。这份生恩,无法斩断!”
商正嵩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揉了一把。
他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血腥又诡异的夜晚。当他接到隐秘传讯,不惜动用禁术撕开空间赶到那处荒僻山谷时,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幕:刚刚娩出、浑身还沾着血污与粘液的婴孩,不哭不闹,就那样静静躺在气息已绝的女子身旁,一双眼睛清澈地睁着,映照着惨淡的月色与父亲癫狂的背影。
哪有孩子一出生就能睁眼啊?偏偏阿玦就是这样!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确有一种人,生而知之,他们自降生那一刻起,便已“记得”。记得生产过程极致的痛苦,记得母亲最后的眼神,也记得……亲生父亲那柄沾着母亲鲜血转而向他劈来的利刃,以及那撕心裂肺的,混合着无尽悔恨与疯狂的嘶吼:
“千屈!我后悔了……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好不好?我现在就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能回来,对不对?千屈!你回来啊!你看着我!你回来啊——!”
乌金,那个曾经名动一方的男人,那一刻如同失去所有的困兽,字字泣血,状若癫狂。他挥舞着本命法器,不是对敌,而是斩向自己刚刚出世的亲子!
那一幕,深深刻在了商正嵩的心底,更刻在了刚刚降临人世的商玦的脑海最深处。
母亲力竭血尽而亡,父亲神智崩溃欲弑亲子……这哪里是一个生命该有的开端?
阿玦不应如此啊!他是人族的英雄啊!他应在祝福中降生,前途光明,幸福无忧。可偏偏,他的诞生裹挟着不明的阴谋与算计,降临的瞬间便笼罩上至亲相残的惨烈阴影。
如果不是他早到一步,拼着修为受损挡下那致命一击,强行带走气息微弱的婴孩,或许阿玦在睁开双眼看到这个世界的同时,便已在其生父的疯狂中毁灭。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探查。”商掌门的声音沉缓,“当年之事,疑点重重。乌金性情虽傲,却非如此偏激之人。他究竟从何处得到那所谓的转世之法?可惜,线索模糊,至今……仍未完全查清。”
商玦闻言,跪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缓缓直起身,却没有回头,侧脸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
“是吗?”
可惜……已经太迟了啊……
纵使查清了所有阴谋,辨明了所有是非,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母亲早已化为黄土一抔,父亲?那个记忆中只剩疯狂与杀意的身影,早已毁道自杀……亲缘已断,来处迷雾重重,得到了真相,也填补不了那与生俱来的缺失啊!
他,生而有罪啊!
是耗尽了母亲的生命与精血,才得以降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