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青影,仿佛自月光中凝结而生,又像是被夜风悄然送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商正嵩身侧不远处。
一身朴素道袍,面容在月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佛倒映着亘古不变的星月流光。
二人静静立于这清辉与阴影交织的沉默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时间如同凝滞,只有远处隐约的山风呜咽。
良久,商正嵩深吸了一口沁着夜凉的空气,率先打破了寂静。
声音比先前更显沙哑疲惫,却也带着应有的恭谨:“青伊前辈。深夜惊扰,实因有一事悬心!”
青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落在远处无垠的夜空,又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位新入门的女修,阿离!她……已决意离开云横秦岭。”
商正嵩说完,静静等待。
片刻后,一个平和温润却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她无碍!”
三个字,简洁明了!
青伊的目光转向商正嵩:“既已做出选择,便由她去吧。天地辽阔,各有缘法。”
听闻此言,商正嵩心头的疑虑与隐隐的不安,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在下明白了。”商正嵩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多谢前辈明示。”
青伊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朦胧,仿佛随时会化入这清辉之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那无字的坟墓与短剑,目光深邃难明。旋即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衣袂拂过清冷的地面,下一刻便已消失在门外溶溶的月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竟然一直不出现?阿离心中暗忖。
一连数日,她都有意无意在云横秦岭内走动。
想着若能与商玦道个别,也算全了这份引路之谊。可这位领路人却如人间蒸发,不知所踪。她向几个面善的弟子打听,也只得到“商师兄行事向来飘忽”这般含糊的答案。
罢了,罢了……阿离想了想,也便不再强求。缘分之事,本就如云聚云散,强求反而不美。就像牛壮大哥,不也只留了一封简单的信么?心意到了,便是尽了礼数。
她回到临时的居所,其实并无多少行李。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便是全部。
她将牛壮的信仔细收好,环顾这间住了不久的小屋,心中一片澄明,并无留恋。
临行前,她又想起了桃笑峰上的那株桃苗。
脚步不由转向那座总是缭绕着淡淡暖雾,花期似乎与别出不同的山峰。
循着记忆来到当初选定的僻静角落。只见那株曾弱不禁风的小苗,如今已抽枝散叶,亭亭玉立。枝干虽还不够粗壮,却透着一种坚韧的力度,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舒展,顶端甚至已有了几个小小的花苞,蓄势待发!
不过一年光景,它已在此深深扎根,焕发出勃勃生机。
阿离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片新叶。凉凉的!带着生命的润泽!
可以想见,假以时日,它必能经风历雨,舒枝展叶!终有一日,在这仙家之地,长成一片属于自己的桃花云霞!
人间春尽,桃花依旧绚烂。
站在繁茂的桃林边缘,阿离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
她与桃花,似乎总有些奇妙的缘分。
她与大哥在桃树下重逢,与阿濯在桃树下相识……
桃之夭夭,艳艳其芳!那明媚的桃花,似乎总在她人生某些重要的节点悄然绽放,见证聚散,点缀旅程……
思绪飘远,阿离又莫名想起了那仅有寥寥数面,却气息格外沉静高渺的青伊前辈。
阿离笑了笑,怕也只是萍水相逢了。
若有缘,天地广阔,或许自会再会吧。
阿离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生机盎然的桃苗。
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枚柔嫩的花苞。仿佛在做一个无声的约定与告别。
然后,
她背起简单的行囊。
转身!
步伐轻快地走下山道。
夏至将至,鹿角解,蝉始鸣。
山间林中也多了几许燥热,恰是离去的时候!
阿离沿着蜿蜒山道往下走。心情轻松!她甚至哼起了小时候阿婆教的山歌,调子简单,词也忘了大半!但哼着哼着,嘴角就扬了起来……
正走着,
似心有所感!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另一条岔路。
等阿离回过神来,人已站在千重峰之下。
这是云横秦岭主峰之一,高耸入云,气势磅礴。平日里少有人至。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
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
千山之外。一道流光破空而来!
速度极快!
转眼已至眼前!
光芒散去,一锦衣男子,踏着千山万水归来!
阿离久久无法言语,呆呆地看着对方。
蝉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时间仿佛凝固!
只余下——那满头雪丝,在阿离眼前飘啊飘……
刺痛了她的眼。
锦衣男子落地。面容清俊,眉眼含笑。
只是那一头白发……刺眼得让人心颤。
他看着阿离。
眼中全是喜悦、惊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庆幸……
“阿离……”他开口,语气温柔,“你……你竟是在这里呀……”
反复抬起的手,到底还是轻轻落下,摸上了阿离乌黑的发。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阿濯……”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你的头发……我……我正打算走了……差一点就要走了……”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滚落,烫得吓人!
锦衣男子看着她哭,眼中满是心疼。
他终究没忍住,伸出手,将面前人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阿离僵了一瞬。而后,缓缓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锦衣。
叶清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良久。
阿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啊?”
叶清濯笑了笑,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包袱上。
“你要走?”
“嗯!”阿离点头,“本来今天就要走的。”
“幸好我没走……”阿离乱七八糟地说着,“我正打算走了,可是走错了路……差一点就要走了……”
“幸好!……”叶清濯轻声道,声音里满是庆幸。
幸好!幸好她没走!
春逝,夏至。
一切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