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水壶,用牙齿咬开壶盖,将里面最后几滴混着自己鲜血的、冰凉的液体倒进嘴里。然后,他挣扎着,用双臂支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鬼哭峡出口的方向,开始爬行。
是的,爬行。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走路了。
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在灰白色冻土和黑色岩石上蜿蜒的、暗红色的血迹。
每一次手臂的拖动,都牵扯着背后狰狞的伤口,带来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冰冷的地面迅速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耳边,鬼哭峡那万鬼哭嚎般的声浪再次变得清晰,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瘴气涌入肺中,带来阵阵恶心和眩晕。
但他没有停。只是爬。眼中只有前方,那不知道还有多远的、代表着生还和归途的出口。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冰冷、和那股支撑着他、不肯熄灭的、要将“药”送回去的执念,在黑暗和痛苦中,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开始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觉——傅临渊苍白的脸,刀金花浑浊的眼睛,秦先生冷峻的面容,“微光纪”窗前的灯火,西岸老工人浑浊的泪光,化工厂地下狰狞的伤口……
这些画面交织、破碎、重组,如同走马灯,在他即将陷入永恒黑暗的意识边缘,飞快地旋转。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手臂再也无法拖动身体,额头无力地抵在冰冷地面上的前一刻——
一直弥漫在眼前的、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瘴气,忽然散开了。
一束虽然依旧惨淡、却真实无比的、带着外界清冷气息的天光,穿过逐渐稀薄的瘴气,照在了他血迹斑斑、沾满泥污的脸上。
同时,一股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带有硫磺腐朽气息的、属于高山盆地冰雪的、清新凛冽的空气,涌入了他几乎停止工作的肺叶。
他……爬出鬼哭峡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眼前,是那片熟悉的、被雪峰环绕的盆地。阳光(也许是第二天的?)惨淡地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条冰溪在不远处叮咚作响。
他回来了。从“白骨甸”,从鬼哭峡,活着……爬回来了。
尽管只剩下一口气,尽管身后的血迹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了长达数十米的、惊心动魄的暗红痕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灰白但广阔的天空,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露珠,还在他体内,化作微弱的暖流,护住他最后的心脉。
药,拿到了。
他,回来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段路——回到那个洞穴,回到傅临渊身边。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胸前。那个獠牙挂坠还在,虽然已经冰凉。那枚石片小刀,早已遗失在“白骨甸”的岩壁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失血过多,体力耗尽,寒冷侵蚀,他就像一具被遗弃在雪地里的、残破的躯壳,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和脑中那不肯熄灭的执念,证明他还活着。
不能……停在这里……
傅临渊……等不了……
他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只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盆地边缘,靠近鬼哭峡出口的雪坡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穿着臃肿衣物、像是山民打扮的人影。他们似乎正在朝他这个方向张望,指指点点,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朝他这边走来。
是山民?还是……
纪微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也没有力气去警惕。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冰冷的雪地拥抱,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带着惊疑的方言交谈声。
“看!那里有个人!”
“好像还活着?全是血!”
“要不要过去看看?”
“小心点,这地方邪性,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声音渐渐远去,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那拖了数十米的、暗红色的血迹,
在洁白的雪地上,
无声地,
诉说着,
这场发生于世界尽头、
只为换取一滴露水、
一缕生机的,
喋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