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温暖的光在吸引他靠近的同时,还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强烈抵触。
就好像一旦他沉溺于那抹温暖,在未来它便会化作项圈,将他牢牢扼住一样……
不仅如此,在离开辛西娅后,雪青感觉自己似乎越来越像一只猫了。
这么说或许会有些奇怪,但在辛西娅那里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束手束脚,像是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说“你本来是个人”一样,令猫烦躁。
但等他站在这个穿着铠甲的狗人的肩上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感到了无比的自由和轻松。
因此他是绝对不会回到那个女孩身边的,他喜欢现在这种自由自在、没有烦恼的感觉。
眼看着雪青不肯回来,兰度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辛西娅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
她张张嘴,像是想要说出些什么,却话到口边怎么也发不出声。
“啊……”
辛西娅又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与雪青有关的话后便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怎么办,这样下去,大魔法师阁下他会在兽形带来的愉悦感之中迷失的!
这具猫的身体是光明神为雪青准备的,最贴合他灵魂形态的身体,也是最适合用来为他滋养补全灵魂的形态。
但这样的形态太过舒适,很容易让人上瘾,不愿意再恢复人形。
许多兽人便是这样逐渐迷失在兽形带来的自由感之中,忘记自己兽人的身份,变成真正的野兽的。
在主教大人给自己看的故事书里,就有记载曾经以最强战士闻名的狼人族,就是在惹怒掌管月亮的黑夜的神明后,被黑夜的神明处以满月的刑罚,令他们所处之地变为黑夜,头顶永远悬挂满月,让他们终日以兽形生活。
狼人族因此不得不用狼的形态就这样生活了近百年,最终人性彻底泯灭,导致了灭族,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年轻的族人在神明的目光扫向下界时,随口说了对满月的不喜……
等一下,狼人族?
辛西娅愣愣地将视线从雪青身上转向兰度头顶的狼耳,突然意识到了兰度的用意。
“兰度大人您是,狼人族吧,那您一定知道要是一直这样,他迟早会……”
雪青像是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他睁开眼,用自己紫色的猫眼与扭过头来的兰度那双黄绿渐变的眼睛对视。
他歪歪头,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原来你不是狗人是狼人,你不喜欢变成狼吗?】
耳边传来这样的问句,一向稳重的兰度霎时有些忍俊不禁。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只是疑惑,现在基本就能确定了。
这只漂亮的白猫,是雪青阁下。
因为他歪头的模样,简直和当初一模一样。
兰度回想起自己当初被奥古斯特捡到带回宫廷住处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与这位阁下见面。
那时候,雪青阁下靠坐在窗边,毫无顾忌地将左脚踩在雪白的皮毛上,手臂随意支在膝盖上,扭头看向人不人、狼不狼的他。
在从奥古斯特那里得知自己是狼人族的遗孤后,阁下也是像现在这样,歪着头,用那双明亮的紫眸认真地看着自己,问他道:
【当野兽,会比当人更开心吗?】
那是他百年间,第一次为一件事开始思考。
狼会通过肢体动作和嚎叫声进行交流,但狼人族与真正的狼还是不同的,他们能够“听”到同族的所思所想。
而在这短短百年间,兰度的耳边就这样一点点失去了同族们的声音。
它们离开了村落,抛下了从不离手的刀剑斧头,奔向了草原。
旷野之间,从此便只有悠远的狼嚎响起。
兰度成为了一头孤狼,一头偏执地生活在房屋里的孤狼。
他忘记了语言,忘记了族人的相貌,忘记了什么是思考,甚至忘记了对那个致使他们灭族的神明的仇恨。
也忘记了在神明陨落之后,满月出现缺口之时,要如何变回人的模样。
直到他被路过村落的奥古斯特捡回去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被狼毛覆盖,只有一张脸和蜷缩着的上半身看起来像个人。
而面对这样的他,就连将他捡走的陛下也没有问过他想做人还是做狼。
他们似乎默认了自己将来会一直保持着这样可悲又可怖的模样。
但雪青阁下不一样,他问完之后,便一直盯着兰度,像是在执拗地等待着一个答案,又像是自己也同样深陷神明的诅咒之中。
“狼……开,心,但……我,想……当,人。”
百年未曾开口讲话,兰度记得当初那种连舌头都是僵硬的陌生感,也记得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雪青阁下脸上灿烂又热烈张扬的笑。
【那就当人啊。】
雪白的法杖轻轻敲在他的头顶,他的身体逐渐挺直,四肢伸长,身上银灰色的毛发褪去,露出人类的皮肤。
在奥古斯特难看的神情下,他被丢给了守卫训练,从此铠甲不脱下,长剑不离身。
兰度向奥古斯特献上了骑士的忠诚,而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看向的,却是那厚重的帘幕之后一闪而过的雪白。
回忆转瞬便再次尘封进心底,兰度转头看向辛西娅,却没有回答辛西娅的话,而是对她摇头说道:
“不会的。”
辛西娅愣住了,“您说什么?”
但困惑在如此紧急的时刻显然是微不足道的,辛西娅焦急地继续开口道,“您既然知道,那为什么……”
兰度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他能够信任安德鲁,却无法信任辛西娅的那个卫兵哥哥。
阁下变成猫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就在兰度暗中思索的时候,不知情的安德鲁来回看了看,皱着眉插嘴道: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看看辛西娅哥哥谨慎的样子,再看到安德鲁那副傻气的模样,兰度眼球一转,心中立即有了合理的甩锅对象。
他故意用遗憾的语气对着安德鲁开口说道:
“她的意思是说,猫在生气,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可能就再也不会亲近人类了。”
安德鲁满脸茫然:“啊,这样吗,可他为什么会生气?”
“这……”
兰度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安德鲁的催促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状似妥协道:
“大概是因为,你给他起的名字,太难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