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金铃一闪,裕凝再次进入传音幻境。白袍白发的楼玄尽立于星河一侧,目光落在流动的珠子上,静默玉立。
她随意看了一眼,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向楼玄尽作揖,道:“好巧,大人也在此处。”
寻常所见的楼玄尽穿着黑无常的官服,偶尔取下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将乌发以玉冠束起。
裕凝第一次见他白发,多瞧了两眼。
楼玄尽睇着她,递出一块亮闪闪的碎片,道:“你的魂魄碎片。”
裕凝料到自己丢失的记忆应在其中,恭恭敬敬地接下,状似关心实则没话找话,道:“大人怎么在此处?”
原以为楼玄尽懒得理她,正欲收拾收拾离开,他却开口道:“你已收服三只厉鬼,如今便是白无常了。”
闻言,裕凝心中生出几分沾沾自喜,周身环视一遭,却觉得并无什么变化,她道:“那我除了获得了一套白衣裳,还有什么奖赏吗?”
楼玄尽道:“没有。”
预想中的喜悦并没有到来,裕凝长长舒出一口气,反倒觉得成为无常要更累一些。
楼玄尽手心托起一块发光的地图,他指了指岭南之地,道:“以后,此地归你管。收魂是次要的,捉鬼才是重中之重。”
“这就是大人在乱葬岗丢了七千多魂尸的理由吗?”
楼玄尽并无反应,继续道:“碎片上有进入传音幻境的法诀,待你炼化,便能习得。每月十五的子时,秦广殿中会有一场朝会,届时出席即可。”
裕凝点点头,想起上一任白无常的那场朝会,她道:“大人,我也能成神飞升么?”
楼玄尽却苦笑一声,意味不明。
裕凝以为他是嘲笑她天资低下,成神无望,道:“我会努力修炼的。”
楼玄尽淡淡道:“你以为,冥界的清气从何而来?”
他不待裕凝回答,哂笑一声,消失在原地。余下裕凝手心握着那片发光的碎片,与浮于眼前的地图。
她伸手碰了碰地图,发觉这是一件传送法宝,她曾在通史上见过,此物名唤八极盘,施法点亮的地方都可传送而去。
裕凝心满意足地笑纳了。
出了幻境,她推开鹤园的大门,迎面飞来的是郭里与山师酒准备的红绸。
山师酒身量魁梧,一把将缀着绸花的红绸挂在裕凝脖颈上,郭里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欢迎白无常大人回家!”
她呆愣片刻,旋即笑容满面,道:“多谢多谢,没想到你们消息如此灵通。”
郭里的声音让裕凝想起凡界皇族的宦官,她此刻有一种封妃的诡异之感。
郭里道:“秦广王已经下了文书,大家都知道新的白无常是你。恭喜贺喜,见你折腾这么久,终于上任了。”
裕凝随手拿出从天地钱庄取来的冥币,分予二人道:“同喜。”
小满从两位游神背后挤出来,手里捧着一只花环,道:“阿姊阿姊,试试我做的花环。”
花环以彼岸花茎秆为主,缀以芍药、迎春一些鲜艳的花朵,裕凝忙弯腰戴上,小满道:“这是我向殿下特意讨要的花做成的花环,阿姊戴上果然美丽!”
裕凝抚着他的头,几人凑在院中吃了一顿晚饭。
晚风徐徐,裕凝抿了两口酒水,山师酒道:“今日夜里我要上值,告辞。”
话落,掐着时间往凡界去了。
小满喝了两口果酒便醉醺醺的,由郭里照料着睡下了。了了也尝了两口,卧在裕凝发间,呼呼大睡。
她垂眸,从袖中掏出碎片,坐在床榻上,闭目炼化。
不过,她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藤蔓厉鬼的记忆。
姑苏林中万籁俱寂,月光倾泻而下,裕凝看到了那个抛弃婴儿的妇人。她蹑手蹑脚赶来,跪坐在土堆旁,用双手将土堆刨开,拿出了那个因窒息已经浑身发紫的婴孩。
低低的啜泣声回荡在林中,黑暗笼罩下,她一动不动了。
裕凝想往前去,被一声“臭婆娘——”唬住了。
高声叫喊的人正是妇人的丈夫,裕凝定在原地,抬眼看去时,那男人已挥着巴掌,将妇人重重甩在地上。
她冲过去挡住,男人的巴掌呼呼穿过她的魂魄,结结实实地将妇人扇倒。
妇人的耳廓扇破了,汩汩流出鲜血,月光照在上面。
裕凝闻到了很重的血腥气,催动法术,仍旧无济于事。她缓缓放下手,知晓眼前诸象都是发生过的事实,她不能改变。
妇人卧倒在地,身下也蜿蜒出一条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