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凝。”
裕凝提裙,欲出秦广殿,忽被叫住。
山师酒衣着整齐,长发利索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面庞,与寻常大相径庭。
“山大人。”
裕凝疾步,与他相面。
“你方才是……去看了楼大人?”
“是啊。”
山师酒悄悄向殿里瞄了一眼,道:“借一步说话。”
裕凝依言与他拐入书房。山师酒四下打量,道:“这便是你的书房了吧,收拾得很干净。”
裕凝随意应了几句,问道:“大人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片刻沉默后,山师酒摩挲着手指,声音压低,道:“小凝,你应当看到了梦中情形。”
一面拿出一方玉石,一面道:“你祖父祖母死时身旁带着这块玉佩,我用了溯回术,于你二人架梦,得以看见事情的真相。”
那玉佩冰冰凉凉,落入裕凝掌心。
“小凝,我未曾想到是楼大人为之,一直不敢与你直言。只好用了这么个法子,让你知晓……你亲眼所见,我也做不得假。”
“大人,”裕凝道,“他们死在哪一日?”
山师酒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多谢大人提醒。”
裕凝以为他就此离开,却被他拉住小臂,道:“小凝,你今日见楼玄尽,心中没有半分怨恨?”
裕凝心中疑窦丛生,反问:“我还没有弄清楚……”
山师酒打断她:“你亲眼所见,还要为他开脱吗?”
“我总觉得,你与郭大人都很奇怪。”裕凝想起在梦魔幻境中的见闻,蹙眉道。
梦魔幻境中,裕凝也遇到了祖父祖母。只是,彼时的祖父祖母是由郭里与山师酒的身影而化,裕凝虽知他们为假,却也拥住了他们。
“你与郭大人可曾进入过梦魔的幻境?”
“什么幻境?”
见山师酒惊异的神情,裕凝不再追问,又道:“楼大人与我祖父祖母不曾有过过节,按理来说他不会杀……”
山师酒再次打断她。
“不,他有。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楼玄尽有一位未过门的妻子,三千年前死在魔族手下。我听闻,他向大妖研讨了活死人肉白骨的邪术,需要斩杀即将转生的魂魄,来喂养他的佩剑。”
裕凝不言,静静倾听。
山师酒以为她信了,继续道:“他剑下亡魂无数,你的祖父祖母只是其中之二。小凝,他原先有个徒弟,就是这样死的。”
“他身在地府,如此干涉凡人因果,不会遭到殿下制裁?”裕凝抱胸笑道。
“殿下并不是他的对手。”
裕凝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们很希望我恨他?”
“恨他,然后去杀了他?”
裕凝直直地对上山师酒的眼神,声音冷冷。
“小凝……”
“我知道了,”裕凝作送客状,“大人请回吧。我会好好考虑的。”
看着山师酒的背影,复盘着山师酒漏洞百出的言论,裕凝终于摸清楚了他的目的。一切都如此蹊跷,一切都如此巧合。
她垂眸,知晓祖父祖母真的消失了。心中伤痛涌动,她捻着指尖玉佩,决定配合山师酒,装作一副恨上楼玄尽的模样。
她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裕凝走出殿,看到了侍弄花草的蒋沝温。
蒋沝温身着紫袍,并不畏惧冥界严寒,执一柄木勺在花圃中劳作。
“殿下。”裕凝唤道。
蒋沝温从层叠的绿叶中抬眼,笑脸相迎,道:“忙完了?”
经他提醒,裕凝才想起要去整理卷宗,现下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是。”
“正好,你帮我修修花吧。”
话落,一柄金色花枝剪递到眼前,明晃晃的,锋利无比。
“我想择几支玉簪花放到殿中,你挑挑看,看到合适的就拿剪修理修理,放入篮中。”
裕凝拿过花枝剪,在一串玉簪花中挑挑拣拣,弯腰剪下几支,忽的直起身。侧目看见蒋沝为牡丹浇水,裕凝道:“殿下很喜欢花?”
蒋沝温闻言笑了一声,温柔的声音道:“花多美啊,日日看着便舒心。”
潦草扫了两眼各色的牡丹,裕凝道:“是因为前几日的雪么,牡丹好像蔫了一些。”
“应当是吧,这花寻常都是玄尽在打理,我许久不曾碰过,确实不太清楚它们的状态了。”
“殿下与大人认识很久了?”
裕凝听旁的鬼差说,蒋沝温种花种得入迷,并不请专门的小鬼打理他的花。冥界浊气浓重,会烧死许多凡界移来的花木兰草,能留下来的,都是蒋沝温养了几百上千年的。
“好像确实许久了,”蒋沝温握着木勺立起身,回忆道,“应当有三千年了吧?”
“玄尽与我互为挚友,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地府中人来了又去,只有我与他常在。”
裕凝默言听着,蒋沝温又道:“你在地府认识朋友了吗?”
裕凝尴尬一笑,答:“说来惭愧,我只认识与我同院的山、郭二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