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挨打就快走!” 雷古勒斯几乎是拖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哥哥冲向门口。
随着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那幽蓝色的火光、那只注视着他们的火焰巨人眼球,以及那卷遗落在黑暗深处、描绘着戴着辉石面罩的起源魔法师的古老卷轴,全部被封锁在了这片永恒的静止之中。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溜回一楼时,心脏还在胸腔里像受惊的鸟一样扑腾。但在回到主厅的那一瞬间,雷古勒斯和西里斯都不得不同时戴上了名为“布莱克”的面具。
房间里流淌着一种黏稠的寂静。他们的父亲奥赖恩·布莱克坐在高背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预言家日报》,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他对周围的一切——包括刚才孩子们的短暂失踪——似乎都漠不关心。
沃尔布加手里正捏着一封烫金的、月光草纤维质地的信笺。 “罗文家(The Rowans),”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是评估一件商品价值时的语气,“神圣二十八族之一,拉文克劳的古老血脉。他们要为长女艾莉诺拉·罗文举办七岁生日宴会。”
她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两道寒光,扫过刚刚站定的两个儿子。西里斯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在罐子里眨动的巨人眼球,听到“生日宴会”和“女孩”这两个词,他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刻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哦,拜托——”他拖长了音调,满脸嫌恶,身体夸张地向后仰去,“一个纯血小丫头的生日派对?听起来就无聊透顶!我们是要去那儿比赛看谁的裙子褶边更多吗?还是比赛谁喝茶的小拇指翘得更高?”
“西里斯!” 沃尔布加的声音瞬间变得像冰凌一样锋利。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长子,眼神里充满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厌恶,“收起你那副市井流氓般的做派!你知道有多少家族甚至乞求不到这张请柬的一角吗?”
但这怒火反而点燃了西里斯骨子里的叛逆。在这个家里,哪怕是争吵,也比死寂要鲜活。 “我才不去!”西里斯大声反驳,脖子梗得通红,“我宁愿去和克利切一起清理挂毯上的黏菌!哪怕是被博格特吓一跳,也比参加一个全是装模作样的、涂脂抹粉的纯血派对有意思!”
“你必须去!” 沃尔布加猛地站起身,苍白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桌上的银质茶具剧烈一颤,发出叮当的脆响,如同惊恐的哀鸣。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她指着西里斯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罗文家族是我们需要维持关系的盟友。艾莉诺拉·罗文是与你同龄的纯血女巫,你将代表布莱克家族出席,并且要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继承人,优雅、高贵、无可挑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没开化的野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从咆哮转为了一种更加压抑、不容置喙的冰冷命令: “这不仅是责任,西里斯,也是你的荣耀。如果你敢在那天让布莱克蒙羞,我会让你后悔学会说话。”
母子俩的对峙让客厅的空气变得剑拔弩张,仿佛随时会有火星引爆。奥莱恩终于从报纸后抬起头,皱了皱眉,似乎是因为这嘈杂声打扰了他阅读关于魔法部新法案的报道,但他仅仅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便又垂下了眼帘。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影子般安静地站在西里斯身边的雷古勒斯开口了。
刚刚经历了禁书库那恐怖的一幕——那卷卷轴、那诡异的星空图景——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其实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但他强行将那份不安按死在心底,迅速分析局势。如果不制止,西里斯会继续顶嘴,母亲会使用魔咒,今天的结局也会是禁闭和流血。
“也许……”雷古勒斯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切入了这场风暴,“这次的宴会不会像我们想的那么无聊。”
沃尔布加的目光转向小儿子,严厉的神色稍稍缓和。在她看来,雷古勒斯总是这么沉稳、懂事。
雷古勒斯没有看母亲,而是转向了西里斯。他太了解哥哥了,和西里斯谈“责任”是死路一条。他用一种不带情绪的、仿佛在陈述学术报告般的口吻说道: “西里斯,我曾在《预言家日报》上看到过。罗文家族的庄园里有一座巨大的玻璃温室,里面培育着许多连霍格沃茨都见不到的神奇植物。”
西里斯挑了挑眉,依旧一脸不屑,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雷古勒斯捕捉到了这个信号,继续说道:“比如会吐泡泡的捕蝇草——听说能把整只猫吞下去;还有能预知天气的风信子藤……甚至还有传说中与精灵共生的树妖,据说它们会咬断试图靠近的人的手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哥哥的反应。果然,西里斯脸上那种纯粹的厌恶被一丝无法掩饰的好奇所取代。对于一个精力旺盛、在压抑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来说,“危险”和“未知”永远是最有效的诱饵。
雷古勒斯继续加码,他用那早慧的逻辑,为哥哥构建了一个全新的行为动机: “而且,父亲的书房里提到过,罗文作为一支古老的家族,在魔法船贸易上的话语权举足轻重。把它当成一次……战略侦察,怎么样?” 雷古勒斯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是为了配合西里斯而特意演出来的,“去看看‘盟友’的实力,总比待在家里听克利切抱怨他的那堆破抹布要有趣。毕竟,如果不亲自去看看,怎么知道他们的庄园里有没有藏着比我们家更有趣的秘密?”
他巧妙地将一场无聊的社交活动,重新定义为一次充满挑战的潜入任务。西里斯的灰色眼睛彻底亮了起来。魔法船?吃猫的植物?刺探情报?这听起来确实比下午茶和虚伪的寒暄强多了。
“好吧,”西里斯嘟囔着,踢了踢脚下的地毯,语气虽然依旧不情不愿,带着一股别扭的傲娇,但明显已经妥协了,“如果非去不可的话……那个什么吐泡泡的捕蝇草听起来还凑合。我就勉为其难去‘侦察’一下。”
沃尔布加看着小儿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眼神里流露出赞许。 “很好。”她像一位宣布判决的女皇,重新坐下,理了理自己那没有一丝褶皱的长袍,仿佛刚才那歇斯底里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下星期四的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出发。克利切,去准备我们的礼服。”
风暴平息了。正厅里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雷古勒斯看着母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听着克利切领命后消失时发出的“啪”声。
危机解除。家庭内部的短暂战争以一种最优解的方式得到了平息。但胜利的满足感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年仅七岁的身体。母亲尖锐的怒火、哥哥暴躁的叛逆、父亲冷漠的缺席……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变成了空气中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刚刚它们还在飞舞冲撞,现在却全都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心上,带来细微却密集的刺痛。
他是这个家里的“调解人”,也是维持平衡的“人肉支架”。他悄悄地将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利用这点痛感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精神。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衬衫上的一根银线,以此将外界的余波隔绝开来。
他并不享受这种周旋,恰恰相反,这在耗尽他所有的生命力。他只是……渴望平静。一种像家族图书馆里,那些被妥善保管的古老典籍一样,恒久、有序、不被打扰的平静。
“喂,雷尔。” 西里斯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抽离中唤回。他抬起头,看到哥哥正对他挤眉弄眼,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采,完全忘记了刚才差点挨打的风险。 “‘战略侦察’,亏你想得出来。不过,要是那个玻璃温室不好玩,你可得补偿我。把你藏的那盒巧克力蛙分我一半。”
看着重新燃起活力的哥哥,雷古勒斯将那份深刻的疲惫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他点了点头,用行动告诉哥哥:我明白。
布莱克家又一次在争吵与调解中达成了一致,为了一个他们即将踏入的、截然不同的魔法世界。而在那扇即将燃起火焰的壁炉后,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