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猛，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要把这世间所有隐秘的、不堪的往事都冲刷出来。

他站在二楼的阴影里，听着楼下客厅传来的、属于继母带来的那个弟弟——周星宇的笑声。那笑声干净，清朗，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来自宇宙的一颗耀眼的星辰。这颗星辰过于明亮了，光芒盛到让人忍不住想将其撕碎。他明艳的笑声刺得自己耳膜生疼，溃不成军。养父突然结婚，就在这样一个滂沱的雨夜，只有简单至极的仪式，但从此家里却多了两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自己的养父，这么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竟会对一个女人和她带着的那个男孩的到来这么期待，甚至是手忙脚乱，接连换了几套衣服，就连头发都是最时兴的发型，今天还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和他们和睦相处。雨下这么大，养父却第一次不顾及自己的安危，亲自开车去接他们到来，还问自己要不要一起去接弟弟。这么一个铁血的男人，居然也会愿意为了一个普普通通女人低头打伞。甚至对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那么温和。

那个叫周星宇的，也才二十岁，和他同龄。凭什么？凭什么他在这个地方谨小慎微十几年，换不来一句养父的真心夸赞，而那个初来乍到的家伙，仅仅因为递了杯茶，帮自己母亲拿包，就能让养父脸上露出罕见的、最真实的笑容，他到底凭什么？！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张昕郁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淡淡的、雨后青草般的气息，是自己的新“弟弟”周星宇独有的，张昕郁在他来之前调查过，自己的弟弟喜欢雨天去咖啡店办公，或是在雨中漫步。

“哥，”周星宇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楼下…切了水果，爸……叔叔让你也下去吃点。阿姨做了饭，我们下去一起吃吧，排骨可好吃了”他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但是在张昕郁回头的瞬间，他又有些不知所措的低头，不敢看他，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星宇身上。年轻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上面绣着一只小黄鸭，眸子清澈见底，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可张昕郁只觉得那清澈底下，藏着无尽的算计和讨好。他扯了扯嘴角，勾勒出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

“谁是你哥？”他声音冷淡，裹着冰碴，“别乱叫。还有，那是我‘爸’，不是你的。”

周星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似乎黯淡了一瞬，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应有礼貌：“对不起，张昕郁。我只是……叔叔和阿姨说，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而已，是我打扰你了，对不起。”

“好好相处？”张昕郁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怎么好好相处？像亲兄弟一样？演给谁看？”他的视线扫过周星宇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却又立刻被更深的烦躁取代。“这个家，不过是多了两张吃饭的嘴，另外麻烦请你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套近乎，我们大家都相安无事，就是对彼此最大的仁慈，懂了吗？”尾音略微上扬，语气中含着一丝戏谑，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话一出口，他就突然后悔了。自己说话太锋利，太恶毒。他看到周星宇猛地攥紧了手，指节泛白，衣角起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盈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难堪。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客厅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更衬得这走廊尽头的角落，寂静得可怕。

周星宇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时，眼里那些汹涌的情绪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水果在楼下，你想吃的话……随时，另外，饭我会让他们帮你留一份，是我打扰你了，不好意思。”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只是脚步有些踉踉跄跄，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宅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