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时，程熠半真半假开玩笑说：“如果和他彻底掰了，或许可以试着提高我的优先级，这几年见过不少人，你是我印象最深也最难得的。”

许念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朝他挥挥手，祝贺他：“一定会有比我更好的。”

这和鹿玙掰不掰没有关系，许念很清醒，她与程熠所处的世界、所循的规则并不完全契合，她不需要借助程熠的阶梯铺路，也不想要程熠那份掺杂了太多权衡的欣赏与难得。

目送程熠的车汇入车流，许念轻轻舒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突然移开，就像周五临下班前几个小时就处理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身愉悦和轻松。

回到律所时，鹿玙一行人已经离开。

许念打开微信，多了一条好友申请，一如当年，黑色头像。

许念看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指尖戳戳点点那个黑色头像，最后还是放任不管了。

迟迟未等到好友通过的鹿玙，点了烟咬在唇间，一根燃完，又去摸第二根。

昨天，是鹿易柏死刑执行日，这个世界上终于再没有鹿易柏这个人。

鹿玙背对光站在窗前，眉眼半阖，稀淡的烟雾掠过他没什么情绪的脸，左眉骨那条疤都被模糊得更柔和，右手指间夹着的烟蒂明明灭灭，从手指下半截开始，狰狞粗糙的疤一路盘踞至手腕。

离开许念家没多久，他就不小心被鹿易柏带人堵住，带到一个散发霉味和刺鼻化学制剂的废弃仓库关了起来。

他这才知道，鹿易柏竟铤而走险，干起了跨国违法的勾当，妄想让他在国内搭建隐秘供应链和资金转移网络。

鹿易柏的威逼利诱在他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不松口答应，就被鹿易柏绑了起来。

鹿易柏没那么好耐心，直接面目狰狞攥着针管逼近：“小贱种！当初设计搞你亲爹，老子没弄死你，现在给你机会赚钱还不肯？敬酒不吃吃罚酒！”

赶在针头扎进皮肤的前一秒，他扭动腕骨挣脱了绳子，贴着绳子的皮肉因此擦掉一层，可这点火辣的痛远比鹿易柏带给他的要轻千万倍。

他迅速抬手打掉那只针管，攥着鹿易柏的胳膊猛力一推，两人在堆满杂物的水泥地上扭打成一团。

鹿易柏恼羞成怒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水果刀，干脆刺向他的左眼。

饶是他立即右偏头，刀尖还是不可避免划开了他的皮肤。

左额角至眉骨豁开深可见骨的血槽，温热的血浆淌进眼睛里，瞬间糊住视线，世界变成一片猩红与黑暗交织的混沌。

夺刀过程中撞倒了旁边锈迹斑斑的铁架，架子上那壶刚刚烧沸用来泡面的滚水顷刻倾倒，尽管他反应迅速翻身还是被烫到了手背和手腕。

在他忍着剧痛攥住鹿易柏脚裸猛拽时，鹿易柏抬脚直接碾在了他烫伤的手背上，将那片起泡的皮肤踩得稀烂，露出白肉，他当时痛得快要昏厥。

鹿玙回想，他的运气从遇到许念那刻就变好很多，没等到鹿易柏弄死他，等来了隔壁仓库值夜班的工人报警。

就这样不算轻松地逃过一劫，此后一直在协助警方追铺鹿易柏，不亲手将鹿易柏送进去他不放心不安心。

而鹿易柏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从国内窜到国外，次次惊险逃脱，直到今年鹿易柏为了国内一笔数额巨大的货，忍不住亲自潜回国被捕，一切才尘埃落定。

在鹿玙要去摸第三根烟时，门响了。

鹿玙看着门外的严彤，目光冷淡：“什么事？”

严彤面对这样的他有些犯怵和不真实。

一个月前她在公司见到鹿玙和凌澈交谈，心情不亚于火星撞地球。彼时她在这家公司工作算上实习期已经快一年。

向老员工打听才知道，她工作的这家公司竟然是三人以前合伙创立的。

五年前，鹿玙不知道什么原因退了股，直到现在，公司的公示名单上也只有凌澈和顾彦的名字。

公司技术大会，凌澈提出要在东城设立新分公司，想也不用想，是鹿玙的想法。

鹿玙要来东城，她就毛遂自荐做他的技术助理，工作重心跟着从京城迁移回东城。

只是，现在的鹿玙和当初那个帮她解决错误代码的少年，相差甚远。

那时鹿玙的表情语气不算温和，但也算平静。

如今却是里里外外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冷漠得像两人从没交集。

严彤压下百转的心情，浅浅一笑，扬起手中的袋子：“我在酒店楼下买了水果和点心，要不要来点？”

严彤自认不如许念明媚可人，但也算得上清新秀气。

鹿玙依旧是刚刚的语气：“不用了，非工作和项目上的事，不需要来问我。”

鹿玙甚至没看那些东西一眼，话音刚落就关上了房门。

回到房内，鹿玙陷进沙发，手指划拉几下微信，依旧没有显示好友通过的信息。

鹿玙半垂眼，他十分清楚，许念应该是不想再和他有什么联系。

今晚许念面前的那个男人，一身私定，开的车也昂贵，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绅士。

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比他好了不知百倍千倍。

烟蒂堆了一缸，直至烟盒最后一根烟燃尽，鹿玙有条不紊吃完药，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想念是很可怕的东西。

没见到前忍一忍就过去了，一旦见到，就像罂粟一样，让人上瘾，让人时时刻刻念着。

车牌没有录系统，不能识别，他的门禁卡早在五年前被他留在了许念家。

进不去香园，鹿玙就在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停车，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楚香园进出口的人。

他安静坐在车里，看人出来，再看人进去。企图在这些人中，能够远远见一面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