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颂不着痕迹地向侍者指了指中等偏下价位的那款。

江湖规矩，前菜寒暄，主食进入正题。

于是，吃了半片糙面包片子，啃了俩菜叶，热腾腾的牛排和香煎鲈鱼上来后，程颂适时举起酒杯。

“霍少，谢谢你上次给的抑制贴，真的很好用，我——”

程颂的话戛然而止，杯中酒液倏然一晃。

不动声色地放下刀叉，霍绎川顺着程颂的目光看去。

接待处有两人，年轻的女人看着有些眼熟，而挽着的男人他认识。也姓郑，旁支一脉，早年犯事儿进去过，出来后遇上风口拼了一把，做房地产起家了。

“程老师的熟人？”

“是我的小姨和……姨夫。”程颂讲话有点艰难，他语速极快地低声解释道：“小姨她特别传统，不喜欢我和别人这样，这样吃饭，对不起，我先回避下。”

话毕，程颂迅速站起身欲离开。

霍绎川提醒：“进来了。”

为不打草惊蛇，程颂悻悻然坐下，端起玻璃杯假装喝水，却又听霍绎川道。

“朝我们这儿走了。”

糟了，要撞上！

“我先回避？”

“别，我回避就行。”程颂哪里好意思让客人躲起来，他一咬牙，看了眼直直的通道，又看了眼垂至地面的缎面桌布，一骨碌钻了进去。

由于过于紧张，心脏砰砰跳个不停，程颂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稍微冷静下来后，才发现玻璃杯还攥在手里。

高跟落地声由远及近，就在距离程颂约一米远时，停住了。

“霍总？哟，真是您！哈哈哈哈，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远远瞧见您背影，那气度，那派头，全A市找不出第二个……”

“霍总您好。”是程蓁的声音。

“程小姐。”

程颂屏住呼吸。

桌布遮光性太好，半点光亮没有，让他有点发晕，尽管已经足够小心地挪动身子，但还是不小心撞上了霍绎川的腿。

他一手拖着玻璃杯，一手稳住身形，狼狈不堪地后仰——再往前就要撞到不该撞的地方了，桌底下的空间就那么大，自己只能半跪在霍绎川的□□。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的意思。

油腻腻的奉承话搭配故作爽气的笑声堪称催吐剂，程颂隔一层桌布都受不了，无法想象自己的小姨是如何忍受到现在。

老东西，说两句就得了，怎么还没完了？小姨她今天穿的是高跟鞋，总站着很累的。程颂心生强烈不满。

忽然，光源从左前方倾泻而下，驱散了大半的黑暗，程颂眯着眼循光看去，只见是霍绎川撩起了桌布，将手伸向自己。

干嘛？

短暂的疑惑之后，程颂领悟出了手主人的意图。

他将脸颊贴在这双手上，亲亲热热地蹭了蹭。

程颂早上刚洗的澡，头发清爽而柔顺，发梢处修剪得层次分明，霍绎川的手心被蹭的有些痒。

程颂边蹭边在心里合计，光是蹭蹭他会不会不满意，是不是还得舔舔手指以示诚意？

刚伸出一小截舌尖，那双手却避开了，转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接着，又指了指程颂的右手——端着的空玻璃杯。

程颂方才一口口喝完了柠檬水，但顾忌到地板是大理石，放下定会产生磕碰的脆响，便一直端着，左手酸了就换右手。

怔愣两秒，他将杯子递了过去。

霍绎川把杯子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桌底下空气不流通，程颂脸颊因此而隐隐发烫，他悄悄扭过脸，盯着角落空无一物的黑暗发起了呆。

“……就不打扰您们用餐了，回见霍总。”

霍绎川颔首：“回见。”

听着脚步声远去，霍绎川伸手去撩桌布，指尖却碰了个空。

黑色丝绒桌布一角已被从里掀起，程颂正仰着脸看他。水晶吊灯细碎的光斑散射在他眼眸里，清亮得惊人，亮过他耳垂的那颗钻石耳夹。

流淌着的舒缓乐曲中，对视仿佛被无限拉长。

片刻后，程颂率先开口。

“我们要不……去吃烧烤吧？”

*

“这家的肉是都案板上现切现串的，蔬菜香菇什么的都很新鲜，洗的也特别干净。我和舍友总来这儿吃宵夜。老板不爱说话，可心肠热乎，他家有个小小子，豆丁大点就会帮忙打下手了……”

江风带着微咸的湿气漫过堤岸，程颂带着霍绎川沿着窄而陡的铁质楼梯，来到了简陋围了圈护栏的二楼平台。

水泥地上摆放着随处可见的塑料桌椅，老旧的遮阳伞下挂着暖黄的灯泡，烤架时不时升腾起白烟，孜然与辣椒面的焦香扑鼻而来。

视线越过挂着破旧衣物的生锈栏杆，映入眼中的，却是能将半边江水映的流光溢彩的繁华城景。

“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程颂脸上写满惬意，比在餐厅放松了不少。

“咱们坐这儿吧，景最好。”

他招呼着霍绎川坐下，掏出从餐厅带出半瓶的马天尼，咕嘟咕嘟倒满一次性塑料杯。

霍绎川也脱了西装外套，将做工考究的衬衫袖口卷至小臂，将眼神从对岸收回，看向程颂。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