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大。

程颂坐在宿舍的懒人椅里，哗啦啦翻着自己为选拔所做的实战笔记和经验总结，厚厚一叠，全是红笔蓝笔圈圈波浪线。电脑桌面上几十个G的文件夹，里面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扛着设备录制的视频。

不甘心。

昨天喝酒说的什么算了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都是放屁。

程颂非常，非常，非常不甘心。

忽然手机响了，他打开一看，是导师在群里新发了通告。

静水流深：

@全体成员

现有一工作机会，某谈话节目需招聘助理主持人，工作期为两期。有意向且能确保录制时间的学生，可与我联系。

此告。

猛然再看见静水流深这四个字，程颂的心被刺了下似的，感觉格外扎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屈辱又往上冒。

那天发的消息，导师到现在还没有回，指定还在膈应他。

要去找他吗？程颂问自己。

当然了。

他穿鞋拿上钥匙出了寝室门。

反正已经丢脸丢大发了，不差这一回。

刚刚入冬，办公室的暖气已开的足足的。瓜子和花茶味满屋，老师和导员们说说笑笑着，见程颂敲门，抽空说了声进。

静水流深姓高，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老婆是马院的教授。他讲话慢条斯理的，圆下巴，双眼皮双的令人讨厌——当然，此乃程颂主观臆断。

他正端着茶杯吸溜，见有学生进来，脸上表情严肃了些许，看清是程颂后，呵呵一笑：“小程来了？”

他双手顺势交叠在微隆的腹部，身子向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等程颂开口。

程颂接住那股伪装成和颜悦色的审视目光，他背挺的直直的，头压的低低的，姿态谦逊：“高老师好，我是来争取助理主持的机会的。”

高老师“哦”了一声，拉长语调，让人听了拳头痒。

“小程就是这一点好，啥事都努力进取。”他道，“你是第一个来办公室找我的，这份精神得肯定。”

程颂心里咯噔一声。

“不过呢，”高老师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已经有其他同学在手机上和我说过了，老师现在有点为难呐。”

程颂太清楚姓高的拿这句话出来压自己是想看见什么——摇尾乞怜最好，愤然失态也不赖。

于是程颂垂下眼，做出局促的表情，声音低了几分：“高老师，那……”

高某兴致盎然地欣赏着程颂窘迫的表现。程颂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优势和对这个offer的渴望，时不时挠挠后脑勺，完完全全的下位者模样。

“嗯，这样吧。”

看够了，他大手一挥，像给出莫大的恩赐似的，“老师还是决定给你这个机会，加油干，知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老师立刻热络地帮腔：“小程，你看高老师多为你着想！”

程颂跟吃了屎似的恶心，他双手合十，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连连道谢。

“对了，”高老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喊住程颂，“老师刚刚有个包裹到了小南门……”

“老师您把取件码发我就行，”程颂接得无比自然，“刚好顺路。”

“辛苦辛苦。”

“应该的。”

出了办公室，程颂心里骂了几句三字经，调整呼吸后，脚步轻快地走至电梯口——已经拿到想要的了，没有再生闷气的必要。

电梯门缓缓打开，程颂敏锐地察觉到，随着自己的脸出现在缝隙中，里面交谈的声音倏然截止。

里面是两个眼熟的面孔。

庄以南和宁致远。

学弟和曾经预选赛的竞争对手。

宁致远一看就属于那种自尊心很强的男生，一路顺风顺风重点中学重点班考上好大学，人生未尝败绩，所以碰壁时，会立刻释放出无理的攻击性，把场面闹得很难看。

当时自己赢了，宁致远输了。

宁致远在大群里叩问负责选拔的教授，还是发的语音，讲到最后带了哭腔，以群主将全员禁言的代价狼狈收场。

现在自己也输了。

除了选拔之外，他俩之间还有一层龃龉。

关煜。

宁致远喜欢过关煜，很认真的那种喜欢，圈子里的都知道。

“哈喽。”程颂率先开口。

“嗨，学长。”庄以南朝程颂笑笑，笑得有点僵。

宁致远没理他，模棱两可地动了动脖子。

程颂转过身，站在了二人身前。

电梯是个让人很容易感到尴尬和不自在的狭小空间，本来空气就不流通，再加上重力势能带来的耳压，站在里面就更不舒服。

接下来看见的，让程颂更加不舒服了。

众所周知，电梯内部四面都是反光的，所以，站在前面的，可以看见后面人脸上的表情。

宁致远两边嘴角下撇，意味深长地斜了前头的程颂一眼，又朝庄以南挤了挤眼，恶意几乎要逃过程颂后背，化为实质，被他呼吸进肺部。

庄以南则是附和地咧了咧嘴，笑得跟打喷嚏一样。

事实上，自己昨天把笔记整理好后，压缩打包发给了庄以南，还细心地标注了内容主次。

庄以南连发好多跪谢表情包，还说要请自己吃饭。

程颂闭上眼，选择眼不见为净——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