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依恋令顾晏难以适应,他可以承担家族的责任,可以承担众人的期望,但面对一个少年全部的感情寄托,却觉得自己无法担负。
他默许了沈恪的做法,任他像根小尾巴般跟着自己从院门到房门口,但也仅此而已,顾晏生性淡漠,将沈恪带回顾氏已经是意外,而今后的人生,这孩子总得自己走。
对于沈恪暂时的、至少在顾晏看来是暂时的热忱并未放在心上,他想,等沈恪与其他人熟悉后,就不会在这样依恋自己了。
但这热忱却持续了过于长的时间,顾晏每晚回府,总能看见寒风中微弱的灯火与孤零零候着的身影。
而白日,沈恪则在顾氏的族学上课,在这里上课的全是顾氏主家与支脉最优秀的少年。
对于被顾晏亲自带回来的沈恪,他们俱是感到好奇。
毕竟在顾氏年轻子弟中,顾晏是楷模、是敬仰的家主,他们爱之更敬之。
什么外姓人、背离家族之类的概念,少年人并不能感同身受的理解,反而因着顾晏的因素,对沈恪多有亲近之意。
只是沈恪并不在意这些,正如他对顾晏所说,他不觉得孤独,也不需要旁人的陪伴,只有顾晏是不同的。
他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功课之中,竭尽所能地汲取着所有知识。
因为他知道,顾晏不会在意一个平庸的小可怜,这种人的眼里所重视的,永远是聪慧而有潜力的人。
而沈恪,希望有一天,顾晏能够真正看到自己,而不仅仅是黑夜里的影子。
显然,沈恪的想法没错。
顾晏作为家主,即便时间再忙,也会抽出时间观察族中子弟的学业,在某次来到族学时,便听夫子赞扬了沈恪。
大致称赞那孩子聪慧又努力,进步非常明显,从开始的落后于人到现在已经与最优秀的顾氏子弟不相上下。
顾晏说不清此时的感觉,夫子曾经也称赞过其他优秀的顾氏子弟,但今天听到沈恪这样拔萃时,心头莫名冒出不同的欣慰。
这种感觉可能类似那种吾家有子初长成,顾晏想到每夜提灯守着的少年,心里第一次意识到,不管他怎么想,这孩子终究与他多了几分断不掉的羁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个境遇凄惨却聪慧坚韧的少年,顾晏希望他能真正地成长起来。
想到这里,顾晏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天夜里,秋风卷落叶拂过衣衫,沈恪如寻常般跟在顾晏身后,像只小兽,亦步亦趋。
等到了房门前,沈恪站在门外就停下,然后像往常一样看着顾晏进入屋内,等着他关上门。
只是没想到顾晏把他叫住了。
“怎么不进来?”顾晏在门口站定,回头问他。
“小舅舅?”沈恪睁大眼睛,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顾晏的意思,疑惑转为狂喜,平素孤僻的眉眼生动起来。
“我进来了。”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在得到允许后,立马跟着踏进了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极为规整,显出主人严谨冷淡的风格。
一想到这是顾晏平日起居的地方,沈恪就觉得这屋内所有东西都这样不同寻常,他小心地坐下,连呼吸声都跟着放轻。
除了收拾打扫的仆役,甚少有人能进顾晏的屋子,沈恪不合时宜地想着,小舅舅允许他进来,是不是说他在顾晏心中,与其他人也有些许不同呢?
沈恪感到高兴,露出少年人的快意。
顾晏见他这样愉快,摇摇头,难得几分无奈。
不过进个屋子就这么高兴,但看着这样的沈恪,顾晏神色也不自觉地缓和下来。
“我已经听了夫子对你的评价,阿恪,你很聪慧。”顾晏道,“我问你,你以后想走哪条路?”
沈恪迎上顾晏的视线,不假思索道,“我想跟小舅舅走在同一条路上。”
这话出乎顾晏意料,但是却又没太惊奇,他再一次意识到沈恪对自己的依恋有多重。
不过他神色未变,只是很郑重地对沈恪道,“如今局势动荡不安,我虽身居高位,亦不过空中浮云,你可知,不管是与我同行,还是日后为你母亲正名,都意味着你以后的路很难走。”
“恪不怕。”沈恪也郑重看着顾晏。
“既如此,以后每周休沐日,我会抽出半日时间亲自教导你。”
这是沈恪求之不得的事情,惊喜来的太快,他乌黑的眼眸直直盯着顾晏,透着纯粹的喜悦。
那眼神中的感情太浓烈,顾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抚在少年头顶,“在你长大前,我会教导你,希望日后你能拥有选择的权力。”
这已经相当于一个承诺。
沈恪心脏快跳到嗓子眼,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头顶的轻抚上,他想要发泄内心的喜悦,又怕过于放肆,沉默了好半响才低低“嗯”了声。
就此之后,沈恪最期待的便是每周最后的休沐日,在那半日的时光中,顾晏会带他进书房单独教导。